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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乡官,说好做也好做:上班下班,开会散会,点头摇头,谁不会;说不好做也不好做:酒席上,眼冒金星了还得一杯一杯干,没点功夫谁行?
  不过就这样,也一天天当下来了。托众人福,乡里经济发展不慢,乡民日子也好过多了。有时候苗乡长和我们几个副的,面孔通红从镇上饭馆里出来,几个乡民遇上了,就说,苗乡长你们不容易,为了全乡两万人,天天受这号罪。我说,你是在说反后吧?乡民就一脸正经,说,谁说反话天雷打!你们有吃有喝,就说明乡里有生意、有奔头。这么大一个乡,没有人出面吃喝还行?旁边几个人就说,可不是这样吗?啥时候你们吃清汤寡水了,我们也完了!
  我们人是醉醺醺的,心里却是清楚的:难得有这么好的乡民,竟能这样理解我们当乡官的。有这么几句话,几年来熬的夜。受的罪、吃的苦,也一笔勾销了。这时,对着这几个一脸纯朴惶恐的乡民,大家眼睛都红红的,想哭。
  于是后来就吃得更加心安理得。吃的花巧也多起来,吃了不算,还玩。那日子,过得是有点神魂颠倒的。不过一想到这吃喝是受罪,是为乡民谋福利,大家在举著干杯中,都还有着一种悲壮感。
  苗乡长被抓进去,对乡里来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在我个人经历上,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立即意识到这件事在本乡内外可能产生的后果,就在电话里对杜灯说,你马上到我这里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应付这个变故。
  杜灯答应马上来。我放下电话,叹了口气。
  女人问,怎么,苗志高抓进去了?
  我嗯了声。
  女人又问,他怎么抓进去的?
  我简单说了说。她就哼了一声,说,这家伙,迟早要出事情的,见了女人,那副色迷迷的样子!
  我说,你不简单,有先见之明。
  她却抛开话头,一骨碌坐起上半身,说,苗志高抓进去了,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呢。
  我问,还好事?什么好事?
  女人说,上面会不会考虑叫你来替他的位置,当乡长?
  我说,唉,你还想这种事呢。我现在要紧的是跟杜灯商量,怎么把乡长救出来。
  女人一撇嘴,说,你们要商量到灶间去商量,杜灯那支烟枪,我讨厌。
  杜灯确是个烟鬼,瘾头大得不得了。外面卖的海绵嘴香烟,他嫌淡,从来不抽的,他专门抽大前门,短支的,没有海绵嘴。每天到乡里,第一件事就是掏支香烟出来,猛抽几口,抽剩小半支,摸出另一支来,放在桌上震,震空一头,把刚刚抽剩的小半支塞进去,两支接在一道抽。他就这样一支接一支抽,不断火。所以乡里人人都知道,杜灯抽烟一天只点两次火:早上一次,午饭后一次。这样的抽烟,杜灯的肺竟没有什么病,平时连咳嗽都没一声。只是他浑身有一股很浓的烟味,一年四季不散。食堂老孙说,杜乡长付出的饭票上都有烟火臭。
  杜灯骑车到后,我们说在灶间谈。他一坐下就点烟,说,苗志高这家伙,想下到竟会弄出这样的事情。
  我说,也不要埋怨了,看有没有救他的办法。
  他不抬头,只看烟火,说,有什么办法?
  我说,总要救他一把的啊,我们毕竟都是一条路上滚出来的。
  杜灯摇头,又摇头,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说,明天到乡里,我们两人先要沉住气,保密。乡里干部的嘴都是很臭的,走漏了风声,一传十,十传百,叫你们不能收场。
  杜灯叱一声,说,这种丑事能瞒得住么?说不定明天县广播站就会捅出来。这种新闻,小报记者最起劲的。
  我说,苗志高也算是一县名人了,播他的丑闻,县里要考虑考虑
  杜灯恨恨他说,什么名人啊,臭人一个!真想下到,一个乡长,卵子那么贱,竟弄到“四海春”那里去。腐败啊,腐败啊。
  我说,苗志高做这样的事,臭是臭的,但犯法还算下上。最多吃一个治安处理,罚款拘留什么的。不过他是一乡之长,出了这样的事,就比较麻烦。
  杜灯说,我看啊,弄得不好,开除出党也有份。
  我说,就是!他开除出党,你我什么光彩?我的意思,趁事情还没有闹大,先想个办法,救他一把。
  说完,我就把目光看定了杜灯,他不说话,只低头把烟一下一下震空,接上。又抽了好几口,才把眼睛抬起,迎上我的目光。杜灯说,我知道,你是要我出马去,找宋富林。
  我说,这就对了。宋富林是你小舅子,在县政法委,还当个副主任,公检法都管得着。这事托托他怎样?
  杜灯说,宋富林这人你也晓得,凡事比较顶真的,不一定说得上话。
  我说,你说不上话,就叫你女人出马。姐弟俩,再怕说不上话?
  杜灯又低头,震烟,抽烟,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揿灭了烟头,说,我走了。
  我叮嘱他,天一亮,你就要去的啊。
  他不响,只朝外走。临出门时一回头,我见他目光很暗,被烟熏黄的脸盘,一下子很见老。
  我送他出门,又说,你要去的啊,苗志高上有老下有小,出事不起啊。
  杜灯还是不响,推了车就走。
  半夜的天空里,弥漫着杜灯身上的烟草味。星光很亮,望着一大的星宿,却很陌生。犁头星,扁担星,织女星,一时都看不到。我心里想,毕竟不是当年起旱摸黑的时候了,满天的星相都不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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