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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了,我仍然毫无睡意。我也不想去焐床,省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惹女人啧嘴。就在外间沙发前放一只凳子,搁了脚闭眼,磨到天亮。
  杜灯人是走了,但满屋的烟火臭,开了门窗也吹不退。我想这家伙眼前虽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但托人去救苗志高,他还是会用心去做的。小时候,我们在一浜游水,杜灯水性不熟,游到河中两脚踏不到底,已经没顶,是苗志高抢上去,潜到他胯下,拼命把他顶出水面来的。前些年,杜灯的父亲头痛病发作,查实是脑瘤,也是苗志高四处托人找医生,最后进了上海的大医院,开刀救起来的。这种恩情,放在平时提都不须提起,到了这当口,杜灯自当晓得。否则,见死不救,无动于衷,不是白面狼,也是素质比较差的棺材了。
  天亮一些,女人起了身。她也是劳碌命,见我躺在沙发里,就叽哩咕噜埋怨,随手却扯了一条毯子,撒网一般盖在我身上。
  她进灶间弄旱饭,嘴里仍不断叽哩咕噜。渐渐地,锅盖就响了,粥香就漫进来了。我这时才觉得肚子有点俄。我掀了毯子走进灶间,对女人说,你叽咕什么,又不是我抓进去。
  女人说,你抓进去?你抓进去,我就没脸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了。
  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关你什么事。
  女人说,屁话,这是弄女人抓进去啊,臭不可闻啊。你若是政治上犯错误,或者贪污受贿,我颜面上还好一点。
  我说,贪污受贿,也不光彩的。
  女人说,我不过打个比方罢了。意思是说,你们当干部的,为弄女人抓进去,就如阴沟里翻船,最臭,也最不值了。你看这个苗志高,什么样的苦没有吃过,什么样的大事不会做?跌倒在“四海春”这帮小女人身上,前世作孽啊。
  我承认,女人的话有些道理。
  女人又说,还不知苗志高的女人现在怎么样了呢!男人出这样的丑事,她的颜面不知放到哪里去呢。
  我有些走神。这时,门敲响了,有人喊,胡兰萍在么,胡兰萍!
  胡兰萍是我女人名字。女人探头一看,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刘品芳来了!
  我有点心虚。苗志高的女人刘品芳来了,不会是上门问男人的事吧?
  女人开门,刘品芳便高声叫,胡兰萍,今天县城里开展销会,市里大店都来了,一道去看看么?
  我松了口气。我女人常跑上海,有什么时髦货流行货,她总是最先晓得。她买的东西还便宜,乡干部许多夫人买货色,都来找我女人当参谋。
  女人就说,好啊,什么时候走?
  刘品芳说,吃好早饭,我来叫你。
  女人说,好,我等在班车站头上。
  刘品芳说,等班车做什么?乱糟糟的。我们乘苗志高轿车去!
  女人朝我看看,我不声响。这时刘品芳看见我了,说,噢,唐乡长起得早啊,你公的私的,都照顾得蛮好,哪像我家苗志高,白天黑夜都是属公的。昨夜又是一宿不见人!
  我支吾说,是啊,他忙。这几天杨吉昌那贼从香港回来了,缠住乡长又要买地块。他忙啊。
  刘品芳说,忙,忙他个魂!一样是个乡长,你看你们唐乡长,上班落班,公事私事,一样样弄得舒舒齐齐的。苗志高啊,像个无头苍蝇,整天满世界飞,就是没有自己家。这样的乡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笑笑,女人也笑笑,刘品芳也笑笑。好说是说得恨牙毒齿的,但听得出,她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得意。
  乡长女人又聒噪一阵,就走了。我们夫妻就比较感慨。
  我说,这女人,头还钻在瓮里呢。
  女人说,是啊,外面刮风打雷,她还不知道哩。
  我说,这女人,又是特别要面子的。
  女人说,怎么不是!当初苗志高选上乡长,她连奔了十一家亲戚,处处报佳音。这次再看着她怎么报!
  我说,你幸灾乐祸,不作兴的。
  女人说,谁幸灾乐祸?
  我说,时间也不多了,苗志高的事她一晓得,跳脚捶胸,投河上吊,她都有份。
  女人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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