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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乌拉


  汗乌拉一共有几处?这在锡盟不容易弄清楚。在乌珠穆沁,著名的汗乌拉(蒙语:王之山或山之王)有3座。据我看来,当然我们的汗乌拉又是这3王之中的大王。
  首先,我们的汗乌拉座北朝南,两襟分别是那两个小王:沙麦汗和西乌汗。其次,不仅位置在地理风水之正中央,而且上面一字甩手并排9堆大敖包——汗敖包之祭,按牧民讲,只要白色食物(奶酒奶酪)一供,天灵地感,立即落雨。
  第三,我们的汗乌拉山北,是一片密密丛山,大小地名数十个,丘陵沟壑重重。山南一马平川,开阔草原——而这西南的开阔地两翼各右一条竖山流脉而下,沿这两道小山脉,凿地9尺便是一口好井。第四,我们的汗乌拉形状庄严,两襟舒缓,山顶高耸,像一座低平的金字塔。山顶与山腰相连处,独眼般生着一簇杏树。
  我当知识青年时,经常和其他汗乌拉籍的知牧(按“于群、警民”等汉语新词读解)恶战,争论山头的大王小王问题。他们说:爬上那个汗乌拉能看见内蒙古49旗。我就说:我们这汗乌拉上头能看见外蒙古51旗!抬杠顶牛到了极端时,问他一句:“你们那山有山眼睛吗?”非常灵,他们马上没词儿了。
  风水学——勘舆之学认为:人杰地灵,物华天宝。这不仅仅在中原有超验之明,而且在草地也不敢小视。
  大名鼎鼎的摔不倒(用马竿在马疾驰时套得它一跤摔倒)的儿马——安巴·乌兰,乃是在汗乌拉山麓长大。同时,传说般的黑马5兄弟,也是汗乌拉马群的明星。在全旗知识青年中最出色的好狗(能辨别全东乌旗知识青年气味)奥登·阿尔斯楞(无尾狮),又是汗乌拉的出身。60年代某年大旱饮遍6群马10群牛几十群羊仍不枯干的无底井泰莱姆·忽都格,亦在汗乌拉区划之中。
  人更是如此。
  笔者本人敢以一文笔求生存,当然全是因为汗乌拉风水的缘故;而我终生认为导师,哪怕时事逝去20年仍然认定她是导师的我家额吉,也是在汗乌拉草原创造了她不朽的人生。此刻,她已经71岁了。
  走遍北亚半个世界,才深刻地悟出了汗乌拉的存在方式。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牧区,才知道汗乌拉草原的富饶。
  东北角有险山,足以抗御寒风危难;西南角有大湖,似开放似阻拦。西北连向古歌《阿洛淖尔》,使儿童从小知道憧憬,东南条条大路,把内里和外界相连。——加上北方一线连山,南方一道碱滩“戈壁”,汗乌拉圣山居中,享有30里方圆。如此的地理,简直是绝了!
  ——我的文章,读着知之者会深得三昧,不知者会觉得我故作大言。我并不想辩解。我只为知之者写,也只为抵抗将来的文化侵略者写。19世纪的汉学大师de Groot,在其巨著《中国宗教体系》中入木三分研究了中国民间思想,最后还是以一顿训骂收尾。值此世纪末,会有人向如同汗乌拉那样的腹地深处插手的。在他们的洋洋万言之前,我的小文会成为一块小小的“石敢当”,等着杀杀他们的锐气。
  无论如何,外人永远也看不见汗乌拉草原除了斑斑营盘座座毡帐外没有一间土房的风貌了。也看不见树关节砍成的轮瓣、半圆的毡圈、白布缝的袍子、自己舂的黑炒米了。也看不见2000匹马一齐狂奔时的伟大景象了。真知灼见仍在生活的、真实的人们心里藏着,尽管汗乌拉山永恒不变地矗立不动。
                          19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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