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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成就


  十二月五日

  小西写的是一部中篇小说,写到最后就有点走火入魔。不过好歹总算写完,他借来黑大姐的针线,订成一本小书样式,取名《梦里不知身是客》。走过桥上的时候,一种甜甜的喜悦醉倒他,他到市场上买三只面饼吃得胀肚。
  他决心再写一部份量足的小屋随笔,随即实施。下午时候,天气还很暖和,隔壁住进一对农村夫妇,女人过来借火钳,小西借给她了,一会儿她还回来。傍晚小西把饭做好的时候,那妇人忽然跑过来看小西做饭,她自己揭开小西的铝锅盖子,看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胖手粗腰,笑不可仰,乐不可支。
  你看你房间多脏呀,我来替你打扫吧。
  不用。
  都是出门人,客气什么?
  她笑嘻嘻地执着扫把打扫起来,小西还坐在那里写自己的,一时站不起来,倒也无可奈何。黑大姐这时却忽然出现了,站门边上打毛衣,说小西是个大学生,那妇人的喜悦这就收敛不少。
  小西等她们走尽,自己吃完饭,锁上门出去逛去,逛到山阴的一带,看高楼上柔和的灯火,墙角的西风,没人来理会,倒有些寂寞起来,心想这么厉害的人物,居然无人理睬,到底是谁有问题呢?他独自思考着,一会儿面对收割后荒凉的田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中对自己的生存状况稍稍有些烦恼。
  回到小屋,早早上床睡了,却有人敲门。
  谁呀?
  是我。
  那妇人。小西听出来,心中实在不耐烦,也只好穿上衣服,起床开门。妇人在门前笑吟吟,一点愧疚的意思也没。
  有什么事吗?
  这么早睡呀?走,过去喝酒,喝完酒打牌。
  我不会喝。
  什么不会喝,走吧。
  我不会打牌。
  妇人哪里听得这许多,那男人也过来,夫妻俩拉拉扯扯,直要把他拉倒在地,小西心中实在烦恼,却又不好表达,终于开口说。
  好吧,等我关门。
  他把门带上,跟随走进他们房间。里面有一个坐轮椅的中年,神态从容,不象是个残疾人,小西故意把自己弄得很拘谨,不自然。随后就坐在拼成的桌子边,没什么菜,一盘肥肉,一盘白菜,一盘豆芽。男主人不由分说给小西倒了一杯白酒,大家喝起来,小西始终不能放开,不吭声,那中年似乎也没多少话说。大家很快把酒喝完,于是收拾好开始打牌,打的是五十K。小西跟他们打一会儿,慢慢掌握技巧,中年人看看表,表示要走,小西也就趁机回到自己屋里,躺下继续睡觉,他以为隔壁会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张大耳朵听,哪知却很平静。

  十二月六日

  早晨起来很早,自觉开始写作,一边却在心里提防。隔壁起来很迟,也不到这边来,好象又把他忘记了似的。将近中午,小西收笔打算出去吃点东西,那妇人却笑嘻嘻地推门进来,看见小西,她又一次大笑起来。
  吃了没有啊?
  没有。
  吃过早饭没有呢?
  听她的语气已不需要回答,可小西还是细细地答道。
  没有。
  我就知道,怎么,煤火又熄了?我那边是燃的,到我那边去拣一块燃煤来。
  算了,麻烦。
  你呀,嫌麻烦连饭都不吃了?
  小西没动,妇人捡起火钳,主动帮小西把煤火弄燃,黑大姐过来看一眼。
  人家是有文凭的哟。
  胖妇人不理黑大姐,只做自己的,小西自己动手在炉子上放了一锅水。做好饭,开始吃的时候,那妇人又过来,拣了一点菜给小西,她做这些时显得很自然,小西只好用碗接了。吃完饭,他又到城里去,走进图书馆,在那里看一会儿报纸,报纸上没什么新鲜内容,一会儿他离开,来到目录大厅,同样阴冷,想起小无给自己办的借书证不知办好没有,便又走到厂里来,却遇见小洁。
  小西,小青回来了,你去见见吧,他在家等你。
  早听说小青和小洁成了家,并调武汉了,一直没联系。这时小西有些吃惊,也只好到他们家去,在街上走进一扇小门,里面是一个大的院子,落叶满地。在下午的阳光中,那边慢慢走过来小青,他穿一身休闲服,脚上是一双拖鞋,显得十分自在轻闲。小西不知道自己面容是什么样的,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小青笑,小青在阳光里眨了眨眼睛,径直走到他身边。
  刚从武汉回来,到我家里去吧。
  他跟着小青上楼,进了他的新家,脱了鞋子,席地而坐,聊起打算。
  我在福建有亲戚,想去吗?
  我,得想想。
  那你想好给我打电话吧,小凤说她看见你了。
  是吗?
  两人正说着,惠科长带几人来,要小青请他们吃饭,小西就告辞。

  十二月七日

  他没有给小青打电话,却还是来到厂里,找到小无,并和他在食堂吃过饭,跟他回到宿舍。屋里十分温暖,小西的鼻子有些发酸,他想到小月,却没看见。听说小钟,舞舞,王爱兵都调武汉去了,小无把办好的借书证交给他,随便问他一句。
  报名怎么样?
  没报上。
  怎么回事?
  人事部的人不理我。
  他笑嘻嘻地说,似乎全没当回事,小无可就不是这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即说什么,渐渐走到他的床前,只把背影对着小西,可以看出他很不满意。小西的心收紧了,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想为自己的无能辨解,可有什么用呢?以后的道路,得由自己来承受了,小无终于一转身,甩出一句。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小西立马硬梆梆地回敬一句,因为他没有退路了啊。小无一呆,低下头坐回床前,并没打算立即放手,却也一时没有说话。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小西见小无处境很为难,只好轻轻地笑了。
  听说你办公室的那台计算机被人偷了?
  是的,花两万多,我亲自装的。现在放那儿没用了,估计是厂里人偷的,主机板被人拆走了。
  以前我们办公室也丢过东西。
  算了,我也想通了,太钻进去了反而不好,收一收反而好些,事物都是有辨证法的,有一段时间我整天泡在计算机里面,现在反而轻松多了,我还要感激那个窃贼呢。
  说着小无脸上浮起了轻松自在的笑容,好象专门笑给小西看的,小西自认为他心中并不轻松,所以也就转个话题。
  你母亲肯定是要跟你生活了,即使你结婚,也不一定有宽敞的房子,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是啊,这也是令我所苦恼的,你对你父母是怎么考虑的呢?
  我不管他们,他们也不要管我。
  怎么,他们供你上大学容易吗?你说得倒轻松,我父母恐怕不这么想。你父亲收入多少?
  不多,我在大学一直过得很苦,家里寄钱不多,常常饿肚子,上课饿不行,跑到食堂却还未开饭,只好坐台阶上等。
  我家里也穷,我父母为了供我养我,尽了全力。那年学潮,我父母在家里急得不行,生怕我出事,他们两人一商量,要到上海去找我。从我家到县城是三十多里山路,从县城再到火站是六十多里,我父母亲为了省钱,一直步行到火车站,结果他们迷路了,他们从没出过远门啊,只好转回去。那时我父亲已到了肝癌啊,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到医院去做过检查,我也是不知道,到后来知道时,只活了一个多月。
  小无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泪如雨下。小西见此情景,赶紧也跟着哭起来,他虚假地哭着,小无在那边倒有些惊奇,他听见小西说。
  我不由想起了我姐姐和我婆婆,就在今年,我姐姐一时不顺,偷偷喝下一瓶白酒,差点死掉,我想她一定是因为我而灰心,我婆婆,躺在老家的偏屋床上爬不起来,下半身流脓挂水乱掉了。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屋前的树上打核桃吃,一点都没感觉,你说我多么不应该呀,我也不知道自己下场如何呀。
  小西假装在那里哭着,假哭似乎渐渐变成了真哭,因为他想到了他自己。小无见他果然是在哭,也只好过来又安慰他。小西心里感到好笑,外面却依然在哭着,很久很久,他依然还抽抽噎噎的。小无在那边诚恳地建议说。
  你现在还是想办法回到厂里来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看着都觉得难受。
  小西心想正话终于出来了,幸好他早有防备,不会被小无圈中,于是他淡淡地说。
  我还是不想回来。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到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可坚持的呢?你还有什么人格可言?从前你辞职走了,我很佩服你,可现在你又一无所有地回来了,而且还一点打算也没有,一副失败者的样子,叫我怎么佩服得起来呢?我这也是为你考虑啊,你好好想想吧。
  我有我的道路,我现在还不想放弃我的道路。
  《我的叔叔于勒》是很有意思的一篇课文,你没忘吧?《平凡的世界》里有个王满银也很有意思,不知你看过没有?
  没有。
  好,你眼前走的这条路明明是条死路,你究竟有多少真本事,为什么始终执迷不悟呢?
  我没什么真本事,但我有选择自己的权利,这种权利只属于我自己,放弃这种权利,那我还剩下什么呢?我只怕输得更惨。
  你本来就完了,你说你现在还有什么?在你心目中,你究竟还有没有责任两个字?你说。
  我是早就完了的,但也渴求着新生。责任对我不相宜,那不是我的事。事到如今,走到这一步,首先想到的是我自己,没有自己,哪来责任?
  那倒是。但现在你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啊,你总不能老是这样啊。机会一错过,就再不会来了。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做这样的选择,最清楚我的是我自己,最负责任我的也是我自己。
  为做成一点事情,哪怕死,也在所不惜。
  什么话,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认为自己很高,但也不认为自己很低。
  好,好,你的自我感觉还是那么好,我争不过你,也无意和你争,你走吧。
  那好,我走了。
  他刚走几步,小无在他身后把他叫住了。
  回来,说真话。你对自己究竟有没有把握?我知道人有时很难控制自己的。说实话,我们的力量也有限,帮不了你什么的。
  有一点点的把握。这已是很大进步,跨越千山万水而得的。只要运气好,还是有希望。
  小西这时微微笑一下,告别小无,转身轻轻走出宿舍楼,淌进夜海。
  外面吹起大寒风,恐怕是要下雪,最好不要在路上就下,他缩紧手脸身脚,暗暗笑着,接通了体内供暖加力,生长在春天的草原。象马儿一样地奔跑,在路边走得很快,只见脚下的水泥方砖,好象写小字的方格纸,黑色河道中偶尔可听到细碎的冰声。风吹来,汗已冷,全身起一层鸡皮疙瘩。远远车间厂房工地上灯火通明,他遥遥相望,感到独自透骨的凄凉,脑海里找不到一点温暖的东西,好象自己为人生的一处秘密基地也没了。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呼吸变得艰难起来,头上象绑了绳子,干脆彻底放弃抵抗,一种怨恨的心水渐渐充满胸臆,好象当年曾经也有过爱情一样,胸口那把刀疼得更厉害了。
  母亲,我恨不得杀死你!
  小冬,我是否也把他给丢失了呢?
  我心变了,可我首先是把自己毁了。
  想到此生已遭毁灭,再没任何意义和价值,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必要,几乎使他痛不欲生,想哭无泪,同时头脑也开始剧痛起来,生成与消亡,交相冲击带来的巨大痛苦,阻止他继续想下去,并使他弯下腰在地上爬行,活象一条蛇。他也不管别人怎么看,自顾自地在地上爬着,爬一会儿,忽然左胸那把刀掉下来,月光下雪亮雪亮,他也不要了。昏沉沉地爬回小屋,爬上床,张开被,钻进冰凉的被窝里,禁不住哆噎和抽搐。

  十二月十一日

  推开小屋门,看见浓雾在小河上渐渐生成,随后它弥漫过来,把小西的屋子也淹没了。
  并不下雪,不知何时,浓雾已从小河边上散开,却是一个晴朗好天,菜园里的蒜苗,白菜,萝卜都长势很好,只有冰凉的风在额头和手指间细细地磨缠,接着爬到屋顶上相会了。墙边堆几块旧砖,一个黑老头从眼前慢慢地走过。他兴致好起来,兴冲冲锁好门,穿过一条小道,步行到市场上,买了三只面饼,用胶袋拎手里边走边吃,站牌下候车,无人售票车开过来,一拥而上,小西最后爬上去,和大家一样满面微笑,好象是个正常人。车到热闹处,上来人更多,人们转挤在他周围,他心中更加地高兴,身上沾点人气的感觉是很好的。
  在城市广场下车,行走在大理石铺就的宽阔地面,感受到冬日阳光的温暖和可爱,照在玻璃上,闪闪金光。小西在广场上站着,看那高楼上的大钟,广场一边摆有长长棋摊,许多人在那里坐着休闲。书报玩具,瓜子花生,摊贩摆满四季。有一处年青人举办的咨询,有的发材料,有的试音响。他走进图书馆中文借书处,还是那几本老书。正巧一位管理员把新书放在架上,小西拿过来一看,原来是王安忆的集子,他欢喜起来,拿了两本登记。
  笑什么?
  他只笑不说话,接过书走了,急急回到小屋,一边做饭一边就迫不及待地看起来,不一会儿,他发现,他心的感受力已明显衰落,再不是当初看见它们时的喜悦情怀,那时他多年青啊,现在甚至都感到慌张。
  我已失去了寻求真理的能力,这是毫无疑问的。
  翻完两本书,放下来,他悲哀地想,同时被隔壁的絮絮声所惊破,他沉寂,太伤感,弄不好就站不起来,于是又走到外面去消化食物,沿着公路走了很长的一程。
  这么久,也没有谁来找过我,确实无趣。
  回到小屋前,妇人和她男人邀小西过去谈谈,他有些不大愿意和他们交往,迟疑一会儿,却不好张口拒绝。
  谈什么呢?
  他细声细气问,瘦小的男人说。
  你在做什么生意呢?我们一起做。
  没做生意。
  扯谎,你肯定是在做什么,否则在这里租屋干什么?你是否不愿说实话?放心,我们会保密。
  写小说。
  写小说?写小说有什么意思?你吃饭怎么解决?听我说,你跟我们一起做生意去,以后干脆我们两家一起做饭吃,免得你天天炉子熄,多烦啊。你这样过着怎么行呢?你不讨媳妇子?
  胖姐在旁边笑嘻嘻地,小西知道这个问题巨大,所以他赶紧摇摇头。
  我不会做生意,况且也没本钱。
  你跟我们好了,我们喜欢你。
  不想做。
  小西慢吞吞地说,渐渐陷入沉思。
  怕丢人是吧?
  是呀。
  夫妇俩沉默一会儿,其热情有些降下来了,小西把目光望向远山,做出很高大的样子,不理面前这两人。在明亮的时候,远处山脚下依然有一条雾带环绕,公路从山谷中间爬过去,不知到多么遥远的地方去了。他看见他们两颊冻通红,象两红苕,自己就在心里暗想。
  如果我还象这样生活,很快就会落入他们的处境里,那时三人相对空站一会儿,小西就告辞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带着感伤的情绪继续写作,写着写着,天色就在外面黄昏了。
  弄饭吃了,出去散步。有好长时间不换衣不洗头,胡子也挂出来,他却无心顾及。他总觉得胸中有许多巨大的波浪在起伏,使他喘不过气来。常常急匆匆地走很远。黑暗中路旁落叶成阵飘零,他心底却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熊熊,将他体内的水分烧干了。

  十二月二十日

  到图书馆借了一本《废都》,看完,又去借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带到山上边走边看。书皮发黄,里面却印刷精美,温暖的阳光照着山峦河水,从松林间吹来阵阵的欢风,让人感觉这一切多么美好,他心忽然软极,捧着那本书,专心致志,呼吸渐匀,心中甜美。这本书给人的就是一种酣畅和甜美,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爬,不急不躁,有时穿过林荫,有时穿行在阳光灿烂的地方,驻足回望,谷底却雾气朦胧,厂房烟囱若有若无。
  一直走到孤方山的山顶,遥望苍茫,山顶却还绿树浓郁,透着春天的气息,那边有植物园,灌木叶深红飘垂,黄桷树象一朵朵火焰,他坐在阳光照耀的凉亭石椅上,打开那本书,小小心心地看起来,思维依然停留在青春年华,一阵清风在他身周舔抵。看了好几页,一辆桑塔那轿车开过来,从车里下来一家三口,都是那么年青,在兴致勃勃地观望风景,小西只好收起书来,消消走了。
  来到从前到过的地方,旧地重游,恍如隔世,伤感之波,油然升起。在静静的铁栅栏前观望一会儿,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重新向山下走去,在山阴面,这时遍插红旗,一大群志愿青年在那里劳动。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向下,阳光落在眼皮,几乎要睡了。
  他毕竟还不能真正领会这本书,因为他对自己还不够了解,设计他的人是谁呢?
  心事重重,觉着气闷,便想些革命前辈的光辉事迹,快到山脚,天也近黑,打开小屋,开始做饭。

  十二月二十二日

  这天,他挟了这本书到厂里去看他们,小月不自觉地把书接过去看了。
  你们看,他正在看这种书,这就是他看的书,这种书我们根本看不懂,哈。
  说完,他把书还给小西,小西稍稍有些羞愧,不过他还是抽排心水,镇定下来。吃过饭,年青人要一起去看录象,小月有事先走,几名青年人慢慢悠悠地逛到工人俱乐部,没看见他们所喜欢的片子,又到五岗,勉强看了,回来时经过大排档,小痕忽然神神秘秘地说。
  不要看,别吱声。
  原来那边小月正陪他女友坐吃麻辣烫,情绪很好,大家悄悄过去。小西在路口告别他们,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回。

  九七年元月一日

  隔壁夫妇两人在做一种甜食卖,也常给小西带点吃的。瘦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土制手枪,给小西看。
  你有这个没有?出门在外,没这个可不行,没这别人就会欺负你。
  小西淡淡地一笑,摇摇头。瘦男人提出跟他去打架,小西摇头拒绝。想起今天是元旦,该要到市场去逛逛,于是他便出门到市场上逛去。外面阳光灿烂,街上人流涌挤,他生怕遇到相识之人,尽选择一些偏僻地方步行,一直到晚间才回来,路上渐渐人稀少,甜杨柳看去象一位老人,他哆噎起来。
  他不只怕,他只恨,边走边恨,恨透一切,恨不能毁灭世界,但力量丧失了,没有了刀子,光有这些情绪有何用呢?
  我要制造一把刀子,我写是无所顾忌地写了,什么都敢写,但还是永远有东西不能写出来,他们是我所写的反面,这些反面隐藏在我所写的背后,我算明白了。
  元月五日

  埋头写很多天,写不少了。深夜,有人在外面猛烈踢门,惊醒他。
  谁呀?
  开门。
  他拉亮电灯爬起来,穿好衣服拖拉着鞋去开门,门打开,停了一会儿,外面的黑暗里,几名年青人如狼似虎,带满寒意,不由分说地闯进来。
  什么事?深更半夜!
  身分证,把身分证拿出来。
  一名青年接过他的身分证,仔细看了看,看到他是本市人,态度这便缓和。
  对不起,打扰。
  这几个剩下的青年向屋子四周打量着,小屋太小,木床底下,一切都是空空,大家便都出去,小西把门关上,一时也睡不着,心潮起伏,想问题。
  识破我了?我是一个机械人,如果被治安队抓去,免不了是要受到羞辱的。那么就完了,自己一生的抱负全是空谈,人们一定会要我放弃自己的做法,而我必然也没了坚持下去的决心,那么想着黯淡的生存远景,越想越沮丧,又重新感到朋友们必要,自己总是要求他们的,所以自己还可以继续骗一骗他们,以获取我所需的。
  元月十日

  这一冬晚落雪。接连日子,只下着绵绵冬雨。门前土路变成一滩泥巴,出去不得。勉强出去了两趟,没走多远又折回来了。整天呆在屋里快要发霉,隔壁屋只剩下胖姐,她男人回老家去了。小西担心胖姐半夜会闯进来,那就没法抵挡,却并没这事。
  趁雨稍停,下午,他一直步行到厂里去。路上很不好走,因此步行很苦很累。终于来到了丁字路口,从主街拐向通往厂里的小街,就看见大批下班的人们,正象漂流物涌来。
  天上又下起滢滢细雨,黑色的街道满是黑色的雨水,显得还是那么脏,只有两边人行道还能落脚。他没带雨具,眼看着,雨是越下越大了。
  小西低头朝里走一程,怕遇熟人,缩手缩脚。雨点落进脖子,冰凉。偶然一刻,一不小心抬头,朝前面望一下,这一望使可怜的他呼吸停止,喉咙哽咽,心跳也停了。
  前面不远处的人群里,迎面一起来的,今夏穿着柔和的衣服,挽在一个男孩肩上,两人共撑一把伞,随着音乐的节奏走过来。今夏侧过身,仰脸对男孩讲什么,喜孜孜的手指捺在男孩身上,体现着幸福与快乐的一捺。她还是那样子,活泼天真的容颜,一点没变,倒是我变了,我老了。
  他心忽然沉下去,感觉自己淹没深海,口鼻呛水,没了思维,没了自由,行动也是不能。

    一棵长满青苔的树  林间充满雨水  在巯淡黄昏里  烛光轻轻滴落啊成就,千万次成就  泪水怎么淹没我  难以生,更难以死

  这当儿,就在凄苦无奈低头的一瞬,强烈死志化作诗意,清清楚楚显印他脑海,使浸透他全身,令他从头到脚变成一具僵尸的寒意被击破,唤回将失的生命意志。他飞快地重新振作,匆匆低头,折身溅溅踩过街面积水,避到路那边去了。
  过去了,密集的人群渐渐地过去了,身周空空,他又一次感到寒冷起来。一种强烈的寒冷和失败冲击他,使他尿意浓重,使他心底颤抖。输就是输,有什可说,何必辨解?没意思。折转身,不进厂,而是往回,越走越快,渐渐象要飞起。离开繁华人群,一直走到靠河边那条僻静小街,低紧头,脚下方砖在浅水中层出不穷,好象一块块方手帕在眼前飞舞。
  父亲,父亲,您的人格破产了!
  一道少见的亮光从心底迸出,划破山间夜幕,把一切照得通明透亮。风把雨水吹成四散飞扬,如歌如泣如少年时。他不敢把头抬起,他也不敢呼吸,这时,它终于来了,他颤抖,他集中全部注意力,他心纯粹,想要看清此刻。穿越时空,他终于直看到宇宙之源,看见自己亲手创造的过去和未来,那便是水国,水国在他手中诞生了!一种自豪情绪忽然在他脸色间翻流,眼睛睁得大大。应该提升,应该舞蹈,应该眩惑,应该感谢,是否终于也看清了自己前途,终于可以喊,是他创造水国,是他光明,是他无限,是他开始,是他终沿?此时没了烦恼,没了忧愁,没了苦难,什么都没了。
  端着双肩颤抖着属于他的王国哪管身外是冬天黄昏的风和雨颤颤走下山坡,擦去满脸泪水的喜悦,让一颗太过激动的心在小屋中慢慢平复。
  元月十三日

  小西在小屋呆几天,胖姐见他神色越来越憔悴,便对他说。
  小西,你搬走吧,我们也要搬走呢。
  他摇头不同意,他们劝说不止,他就答应去看看。
  跟随他们,渐渐走到绿火厂附近,从铁路线穿过,在梧桐树下遇见小勇。他正和他爱人一起走着,朝他微微点点头,没说什么。这地方小西从未来过,到处搭有木板棚,里面住的穷人,小孩在铁路线上玩耍。走很长一程,爬进山坳里崎岖不平的小路,在山里面的农家,各种小屋高矮一片,夫妇两人指给小西看一间小偏屋。
  怎么样?你们两人住一间,又省房钱,做饭也方便。
  小西摇头拒绝,并没多说理由,夫妇两也不多问,大家扫兴而归。他重新一人生活,倒也自在,在小屋思考,发现有人暗中召集魔鬼,头脑发热。
  元月十四日

  在路上散步时,遇见副总,副总和他爱人也在街上散步,他只好迎上去,主动伸手握住对方的手。
  副总,您好。
  你回来了?回来多久了?
  有几天了。
  在那边打工怎么样?
  不太行,所以就回了。
  现在你怎么办?
  不知道。
  有空到厂里去看看,啊?
  好。
  告辞副总,走回去,心悲哀到底。
  元月十六日

  胖姐领来一位中年妇女帮小西生火做饭,想劝不能,反惹她们哈哈大笑,小西也就只有看着她们做下去。她们帮他把饭做好,又讲关于他的好玩事,他心惶惑,写作思路也受到干扰,好不容易等她们离去,想着她们取笑他的话。
  他一天只吃一顿饭。
  周围有一种巨大压力向他袭来,一种不是他所喜欢的压力,正对着他核心,那就是他的生存问题。可他又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办法,他怕自己会听她们的,不得不计划快些做完他所要做的事,感到时间之紧迫。可是吃过饭,他还是出门散步消化去了,一种懒洋洋的意识升起来,浸肌蚀骨,使他无法反抗,无法集中注意力,吃饭后是一种很好的向下。
  元月二十日

  生活越来越艰难了,生机越来越衰落了。小屋随笔写了一阵之后,再也写不下去,该写的似乎都已写完,不该写的又不能写,那么就没有什么可写的了。
  上午,他到山上去读书。下山的时候,黄昏的天色变得朦胧黑亮,如皮毛光滑,草地宽阔,忽然,一只兔子从草地边缘跳出来,肥壮朦胧,呆呆地望着他,他也把它望着,两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心活跃起来,先自离开,下山去了。
  元月二十二日

  他叫黄鼠狼,狡猾猾的。
  胖姐向他介绍一位小伙,那小伙子显得十分能干,小西两眼茫然地打量对方,不置可否地点头,算打招呼,小伙子有些尴尬。胖姐和她同伴邀请他上她们那儿吃饭,他不去,他们硬拉,小西就去了,走在路上,黄鼠狼活路起来。
  我很喜欢你,我们结拜为兄弟吧?
  小西低头不吭声,脸色红起来,黄鼠狼接着说。
  我看你很寂寞,这不行,如果你需要女孩,我马上给你弄一个过来,真的,我识得许多女孩。
  他还是个娃儿呢。
  怎么?没搞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性交三十六式我样样会,什么老汉推车黑皮小西渐渐没声了,原来他想到自己在这方面已经没有多大发展前途,所以有些黯然。那黄鼠狼以为他有不同意见,显见得有些尴尬,只好收住不说,一时空气倒有些沉默起来。一行人来到那中年妇女的租屋,她非要小西把头洗了不可,小西一直看不见自己的头,也不晓得它有多脏,于是他就听话地洗头,洗完头,他们都在忙着洗菜做饭,只他坐床上看一张旧报纸,心里觉得蛮温馨。吃饭时候他们给他夹菜,堆得高高的,他只好埋头吃着,吃得饱饱。吃完饭就回来。
  元月二十六日

  他又到城市散步。这回一直走很远,走到他曾熟悉的地方,那巨大的双冷水塔,这是一座火电厂,街上一个人没有,只他在那里顶风而行,细细的喜悦,在心底无声流淌。忽然一辆中巴开过来,就在他身前不远停下,车上跳下一男一女,他一眼就看见是今夏和他男友,顿时只好把头又紧紧低着,象遇到情况的驼鸟,象一根黄木桩戳那里。今夏朝他慢慢走来,他一动不动,今夏也低着头,象没看见,极慢地从他身旁走过去了,好象从来就不认识他一样。等他们走过,小西忍不住惊讶地回过头,就看见今夏依然那样很慢很慢地低头走着,她男友护她肩头,两人相依相偎,情浓意蜜。他男友似没感觉,正对她笑什么,看样子对她十分喜爱。小西呆一下,低头继续朝前,走到头上有铁路桥的地方,一列火车从桥上轰隆隆开过,喷吐白烟。他一直走进偏僻山谷,不知这是哪儿?只好生硬地折转身,慢慢朝回。

  二月一日

  他又去中年妇女那儿吃饭,屋里坐一位象模象样的中年男人,穿戴整齐。
  听说有位大学生在这里找不到工作,那就是你吧?
  是吗?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找你父亲呢?
  我不想回去,有什么用呢?
  你还是回去想想办法吧。
  我不知道。
  他接到了父亲的来信,信中是让他回去的,因为猜他生活很困难。

  二月三日

  他忽然想通了这问题,他就到厂里去,见到小朱小孙他们,微笑着向他们告别。
  明年见吧。
  回到小屋里,胖姐他们把他的煤炉也提过去了,换个旧的给他,黑大姐在旁边鸣不平,他们就给了小西十块钱,又问他是否回去过年,他说不知。
  可他回家的心毕竟是强烈起来,燃烧起来,将他自尊心焚毁。小西很快收拾一下,将纸笔放到小无那里,又把饭菜票还他,他的东西托付给大姐保管,房租都交清,傍晚就到火车站买票上车。
  车厢没多少人,一位少女独坐一隅,横着长发,美丽光滑,他走到少女对面坐下,那女孩长得象欣欣,提个胶袋,里面装着风铃,偶尔发出叮咛。
  火车开动,穿山过野,象那时光之河,他坐在时光之河里,安静地望着对面女孩,很想和她说说话,又似乎什么也不想,那女孩不开口,很庄重,列车广播正播送歌曲。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啊,爱情消逝,水国已建,还有什么值得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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