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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医疗点的医生先生善仙来给蛮女包扎伤口,说险乎乎的,刀口再深一点点就没命了。
  蛮女睡在瞎妈床上,见着善德家的人就脸朝墙,任他们说甚都作没听见。只有小大姐小媳妇来了,才跟人家搭腔。一头说一头哭,哭得人家也眼泪啪嗒的。女人们听了,都说原以为自己就是苦命人,感情还有更苦的。你一言他一语,各说各的伤心事,完了之后觉得心里十二分出畅。女人们就是靠嘴将心拢到一块堆的。
  女人的愁,天上的云,来得快也去得快。在屋里刚擦干眼泪水,出门就挤眉弄眼地跟大寒打牙撩嘴:“你大寒艳福不浅哪,这回要走桃花运了!”
  大寒平时嘴拙,见着这些表嫂就发憷,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筋通了,停下手里的活说:“我家没有红小豆,引不来这白鸽子。”
  女人们都笑了:“太阳打西边出了,大寒也说句俏皮话,想必也不是甚好东西!”一档子嘻嘻哈哈地涌出院门,门上的棒秸给挤得歪三倒四。事情已经有了,可大寒心里没一点底。买女人的事,周围村里也有,不过那些女人不是偷空跑了,就是生下一男半女之后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当然,也有的一来就觉得是糠箩跳进米箩了,依牢把本地赖腚下苦做生活。就没见过像蛮女这样烈性子的,说死就真抹。事已经到了这步田地,照理说就不该再回汤家去,去了还是死。不过,汤家出了钱,又怎会轻易放过她?要是将她转手倒卖了,不是更苦了她?看妈整天端茶捧饭和面细语地对着蛮女,就像是有留蛮女的意思。可家里拿不出恁多钱来,汤家能答应嘛。再者说了,已经跟良秀说好了的,又怎能负了她!大寒又一想,自己也不尿泡尿照照,除了比良法多只眼,就是比良法多些穷气,蛮女不想在他家呆,怎见得就看上你家?汤家抬过人去,车把上多捆几回,带上肚子,看下孩子,说不准也就能安稳了。城里的知识人都说甚感情,要是穷得喝西北风,哪个跟你感情?要是光凭感情,怕是十个男人要有九个半打光棍。只要有吃有穿,手头活络些,再加上有个孩子牵挂着,就能扣住女人的心。说千道万还是乡里的知识实在,没这知识就得断子绝孙。
  大寒正发呆,善礼家的打门外探进头来:“大寒,他大姑在没在家?”
  “在。”
  “屋里來人没?”
  “来了。”
  善礼家的鬼促促地放小嗓子:“你跟他大姑上西边去一趟,等着哩。”
  西边,就是良法家。大寒扶着瞎妈进去,见喜棚还没拆,不过比前天冷清多了,只有几只鸡在锅台上下求索。芦花公鸡耷拉着翅膀,围着小白母鸡直打转扑腾,然后一跃而上。其它的鸡只顾各自觅食,有的走过时还往母鸡头上啄几口。
  大寒吐了一口唾沫,随瞎妈进了堂屋。堂屋当间里除了善德一家,还有“二算盘”两口子。大寒记不起以往甚时进过这堂屋,前天傍晚只在门口站站,夜里连院门都没进。直冲门的条几上搁满了准备办酒席的菜肴,正中间供着良法爹奶两个玻璃像框,墙上是老寿星中堂,条几下的八仙桌上也尽是大盆大碟。二面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美人像。东头的喜房门上挂一幅水红门帘。大寒心里想,操──等以后有了钱,非办得比这好。八仙桌也不要这种四腿十六柱的,要弄就弄张雕花的,还得是桑框松膛的。也得有个条几摆大大的像框,这些年尽让他老人家悬在墙上了。
  让着坐下后,“二算盘”欠欠身子开了口:“他大姑,请你过来商议商议,你看这事怎治弄呢?”
  瞎妈想了一阵,慢吞吞笑盈盈地说:“你们男子汉有主张,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不出个头脑来,需着帮忙的就言语一声。”
  “二算盘”挠着头,手里的烟屁股就着烟头,一支支地抽:“弄来家也可以,但老牛不喝水,硬按头也不是个事。想寻个人家推出去,又不知哪里有合适的头……。”
  大寒听出点话味了,可人家没明说,他也不好吱声。瞎妈笑笑说:“照理说,这边的事就是我的事,一笔写不出两个‘汤’字嘛。这个主意是不错,不过,你们该找亮鼻亮眼的人,我一个瞎老嫚子,整天不出三门四户,想帮也帮不上这个忙啊。”
  五双半眼睛望着瞎妈,也不知说甚是好。大寒长这么大,还头一回见瞎妈这么有板有眼的说道,心里不免平添几分敬重。“你们家大寒不是还没媳妇嘛。”善礼家的忍不住插了嘴。瞎妈将脸转向她。她望着那两个瘪眼窝,心里头直发毛,不知那里头装的是甚么。瞎妈还是笑眯眯地说:“难为他二妗想着,大寒是没媳妇,可我怕他娶了表嫂做媳妇,人家会称评,再者说了,我们也拿不起恁些钱来。”
  一直埋头不吭声的善德这才开言:“旁的都好说,就看你能拿出多少钱。”
  “这些年你们作舅作妗的都看得见的,倾家攉攉约莫也就一千五吧。”大寒想哪有恁多,有一千也就到顶了。又一想,妈是要好看,量倒他家不会应承的。
  果然,善德家的起来了:“差远了,我们买时花三千哩。”
  “不然我就说拿不起钱了嘛。”瞎妈跟上一句。
  “我看,他大姑说的是实话。”“二算盘”说着将脸转向善德:
  “到这阵子你也不要想原价原码了,你低低,他大姑再高高,两下就合就合这事就中了。”
  “不能少了两千五。”善德盯着地说。
  “多少钱也不中,她死也要死在这边,我现在就去将她弄来家!”良法跳起来就往外去。“滚!──都是为了你!”善德一拍桌子:“钢磨房停了两天,你怎一点也不着急?都给我滚去做事!”良法良涛狠狠地瞪大寒一眼,悻悻地鱼贯而出。当妈的心疼了:“你就晓得嘘他们,在钢磨房人家尽拿他们出趣,给你又怎治?”“钱已经贴了,该赚的再不赚,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善德瞪着女人喊。“二算盘”沉着脸:“哎──你叫我们来是商议事的,还是来看你们嗑牙的?也不怕他大姑笑话。”等都闭了嘴,他才又说:“大寒家家境我们都是晓得到的,作舅舅的也理该接济接济,能团起一个人家来也算是修件好事嘛,你就少收些。他大姑你也看见了,他们家除了买媳妇花的钱,又治办了这么多酒席,收点礼钱还得退给人家,劳命伤财又丢人现眼的,你作大姑的也不会袖手旁观吧,多拿几个也算是帮衬帮衬他们……怎样?我说……就两千吧,啊?”“两……”善德刚要说甚么,看见“二算盘”朝他递眼色,又咕咕哝哝极不情愿地扭过头去。“二算盘”问瞎妈怎么样。她度思了一阵,说先看看他大舅的意思。“二算盘”说那没问题,有事他包着。“那就承让了,不过──他二舅──你看这样好不好?”瞎妈翻了翻眼皮,慎重其事地提了提精神说:“钱,我尽力去策办,再者说了,我还得去讨讨蛮女的口风,看她愿不愿意哩。你们也不要有甚大指望,另外有合巧的头就出手,不要耽搁了。”
  送走了瞎妈大寒,善德迫不及待地拉过“二算盘”问:“老二,你摆的甚迷魂阵,我快要憋死了!两千块就中了?”
  “喊甚么喊甚么?”“二算盘”将大哥打院里拽进屋:“给他们听见起疑心,这事就玍古了。”
  “玍古了正好,省得做这贴本生意。”善德蹲在地上,烟袋锅一个劲朝地上挖。
  “大哥你这叫甚话?”“二算盘”气往上顶脸朝下拉:“两千五进你门的是黄花闺女,你叫人家原价买个二婚头,哪个做这个愣种?再者说了,花五百叫大寒死了那分心,你说你贴本了?我说你赚着了!良秀那丫头寄来的还不止这些哩,不是我在村里给截住,要是落在大寒手里,只怕你是又贴钱又贴人哩!”
  善德家的听着这话就来火,闻着桌上盆盆碟碟里的味也来火,见着院里的喜棚更来火:“喔──哧──!”她脱下脚上的鞋就甩出去,轰得喜棚下的鸡七窜八跳,院里顿时塘灰四起。她抹泪的手顺便又擤一把鼻涕:“你看这喜事办的,庄里庄外的人家还不知怎称评哩……”
  “称评也只有给人家称评,这喜事办得是不怎样,但也总比办成丧事强!”“二算盘”这句话说得屋里人横鼻竖眼地惊望着他。善德家的鼻涕下来也顾不上揪一把。“蛮女没死就是件喜事,假如人死了,一家人还得跟上吃官司,买卖人口强奸妇女逼死人命──就这罪名,判个枪毙是笃定的,你看你家哪个去顶着──嗯?”
  一屋人都不吱声。善德一把甩了烟袋:“这回便宜瞎子了!”
  “你要不想便宜她也中,外头想买媳妇的多着哩,说不定还能多赚两个哩。不过这蛮女是个刚烈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出了事,公家拉瓜扯藤还得扯攀上你,那又何苦呢?”“二算盘”说得大哥心服口服,自家女人也佩服的五体投地。***
  出了汤家的门,大寒就问瞎妈:“妈,真买?”
  “真买。”
  “钱不够。”
  “想法子。”
  大寒闷了,等进了自家院门又拽住瞎妈:“妈,这钱留着盖屋吧。”
  “抱孙子比盖屋要紧。”
  “妈……我跟良秀说好的……。”
  瞎妈笑了:“还跟我调心眼哩,我就知道你要提良秀的话。”她摩挲着儿子的心口窝,不无心酸地说:“大寒哪,都是作妈的扯攀了你,说亲事也不能顺心。良秀那丫头是可人意,可那是蜜糖抹在鼻尖上──看得见舔不着的。再者说了,亲家只隔一堵墙有甚好处?小俩口拌嘴磨牙的都听得见,她家那班人是饶人的菩萨?你大大在世也不会应允这门亲的。蛮女没根没襻的,能依牢把本地一门心思跟你过日子,作妈的想的就是这样。蛮女她身强力壮的能下苦做生活,往后日子不会差的,缺陷不是个全身子,作妈的就这点对不住你。唉!──不过还是比二婚头的寡妇强。谁叫你妈是个瞎老嫚子哩,这是命是天意,你就认了吧。”瞎妈用掌根摁着眼窝,撇下发呆的大寒,摸进屋里去。
  过一阵子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她叫大寒点一点。大寒打开见全是钱,问哪来的这么多。瞎妈颇为得意地说:“连这点收攒都没有,还能当你妈?”
  大寒点了点,共一千八百二十八块整。瞎妈叫拿出一千五来,剩下的又包起收好,拉着大寒又去了西边。
  瞎妈将钱摆在桌上:“蛮女那里我问了,只是一劲地哭,问急了才点点头,弄得我心里也没个底。这一千五我拿来了,眼下快到麦口家家都要花钱,怕是也筹不到多少,我想到下秋一发还上。还有句丑话──到下秋,人在我们一个子也不少,要是蛮女跑了,再叫我们还钱那就冤了。你们两位舅舅再度思度思,不中就两便,好在是自家人说话方便。”
  “上银行贷款还有利息哩,五百块钱拿来放帐收得更多……”
  善德话音未落,善礼家的又帮上腔:“就是。人是在你家跑的,怎还要旁人家贴钱?”
  “好说好商量嘛,不中那就作罢,只当没提过这回事。”瞎妈边说边收桌上的钱。“二算盘”训着女人:“你懂甚么?他大姑说的自有她的难处。”见瞎妈停了收钱,又说:“要不这样吧,收了麦子手头也活络了,过了麦口就还钱,人跑了就罢,他大姑你度思怎样?”
  瞎妈爽爽快快答应了:“他二舅怎说怎好,不是手头紧,我们能说这丑话嘛。”
  她请“二算盘”写了张欠条,写好了又念一遍。她听得明清明白,那上头写着麦后人在才还钱,又叫写上照银行贷款还利息。“二算盘”说那就罢了,打会计包里摸出印泥递给大寒。大寒在欠条上摁下一个血红的手印。他心里头觉得懊躁,迷迷登登地搀着喜笑颜开的瞎妈往家走。
  “你怎能答应他了?”善德气急败坏地问。
  “怕甚么?到麦口还有几天?那瞎子的耳朵比眼睛还好使,还有庄上恁多人看着,跑不了人的。你要不信,跑了我给你五百。”“二算盘”又指着条几上说:“那些菜我替你想想法子,镇上的饭店跟我都熟。”
  善德家赶紧捧着茶过来:“叫他二爷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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