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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婚登记处的破折椅上并排坐着一男一女,男人似乎还在认真听着胡茬子发白的公务员的宣读,女人的表情却十分木然,像是来旁听的,老公务员念的离婚判决书好像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那双黑竹色的眸子,擦过老头子的耳根,飘向虚无的窗外。老头子念完了,让他们两人签字。
  蓝棠签了字,接过绿色的离婚书,心中仍是一片空白。白脸男人还跟她讲了两句什么话,她都没有听见,只是顺着脚跟在这个刚刚卸任了的丈夫身后走出了登记处。男人见她没有回音也不再说话,独自跑向自行车棚,登上一辆破自行车走了。
  蓝棠站在廊檐下呆呆地看着男人单薄的身子、单薄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霾里,完全看不见了,才想起自己也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但她不知何处是归处,她很不愿意回分居后借宿的单位宿舍。那是一个巨大的通间,虽然经常住的只有七八个人,但里面横着竖着放了三十多张上下铺,有的人成了家搬出去了,有的人外边找了住处的,但都空占着铺位不让。一些破桌子烂椅子也像生了根似的顽固地霸占着狭窄的过道。这些都不说了,要命的是那些生活在一潭死水里的同事工友,时时刻刻地关注着蓝棠,这个结婚不到半年就跟硕士生的老公分居闹离婚的厂花的彩色新闻,等待着她的故事的发展给她们改善生活。她一想起那些女人,在墙角里伸长着鹅一样的脖子,把耳朵贴在另一张磨擦得发白的薄薄的、八两重的小脑瓜像安了弹簧座似的上下点个不息;远远地见着她走来,像卡了鱼骨似的,发出嘎的一声干咳,那张薄唇嘴马上停止了吱吱声,留给她看的是两张比什么都难看的讪笑的脸。
  她麻木地沿着街边往前走,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的思想集中,她很想考虑一下该回哪里,但她做不到。天终于黑了,她不知怎地走到了火车站,她想也许只有走下去了,便到窗口买了一张去往南京的票,随后给她一生最恨的男人家里挂了个电话。电话是那男人的妻子接的。她直截了当地说要宗明听电话。宗太太只得把电话给了宗明。她像下命令似的,要宗明三小时后去火车站接她。
  下了列车已经深夜了。她在站台上找着在黑暗中寻她的宗明,就挎住他的胳膊出站。她已不记得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再像少年时代,见着他就整个人往他身上扑了,只是像日常夫妻似的抱紧他的胳膊;也似乎从来没有想到宗明已经结婚了,是别人的丈夫了,不再是她的情人了。
  大半年没有见面,他被她一把抓住,很不习惯,一紧张就出了一身汗,但很快便放松了。他知道这个为他自杀了三次的女人,是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也永远放不下的。他只得更贴近她,搀着她出站。
  宗明问:“你吃晚饭了没有?”蓝棠道:“不要说晚饭了,我连午饭都没有吃呢。”
  路灯下,宗明看清蓝棠苍白而又憔悴的小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甚是可怜,加上许久不见,不由得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长嘘了一声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珍惜自己,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又说:“你想吃什么呢?”蓝棠踌躇道:“不知道,随便吧,我这会子肚子饿了。好像见着你,我才有了知觉似的。真的,我经常不吃饭也不知道饿的。”
  宗明也不再多说了,就在路边一家稍大的餐厅门口的凉席上坐下了,给她点了几个菜和饭让她吃,自己要了一扎啤酒慢慢喝着,一边看着她吃饭,一边听着餐馆门口挂得高高的收录机里播放的美国之音。那美国之音一直在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一条新闻。宗明听够了,见蓝棠也吃饱了,便说:“吃饱了?吃饱了走吧,房间还没有开呢,不知还有没有房。”
  她吊着他的臂站起来又挎住了他的胳膊。宗明到底是有了妻室的人了,明灯亮火的总是有几分不自在,抽了一下胳膊。她却缠得更紧了,并说:“怕了?怕谁?”宗明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由她了。
  初夏暴热,沿街的店铺和人家都像得了热血病似的,夜深了一点睡意也没有,家家户户门户大开,将收音机放在大门口,声音开得老大,边听着,边议论着。夜越深,街上的人倒越多了,躁动不已,有闲晃的,有三五打围闲扯的,交通车倒少了。宗明好容易找到了一辆三轮,同蓝棠坐了去那家蓝棠以前来探他经常住的招待所,开好房间把她安顿好,便拉她坐在床沿上坐着说话:“你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公出还是私出?”
  蓝棠疲惫地倒下身子,道:“私出。”
  “私出?有什么事?还是找什么人的?”他侧过身子来,抚摩她露在无袖长裙外又白又嫩的肩膀。
  “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那你来干什么?”
  蓝棠瞟了他一眼道:“没事就不能来?你管得着吗?我又不是你老婆!”说着用膝盖蹬了他一下。他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脚,然后抚着她并头躺下了,说:“你别瞒我了。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事的,一个晚上都见你神不守舍的,这大半年里,我们没有见面,你知道你有变化多大吗?”
  蓝棠昂起头来问:“变化多大?老了还是什么?你说,你倒是说,我现在跟以前怎么不一样?”
  宗明说:“那你先得告诉我,这大半年里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来见我,连电话也不打一个,我以为你生孩子了。”
  “生什么?我离婚了!”
  “离婚了?”宗明愕然:“你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婚姻潜伏着危机,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的。手续办了?”
  “下午。”蓝棠依旧闭着眼睛懒懒地回答他。
  “下午?……今天离的?为什么?”
  “什么都不为!”
  “什么都不为?就离婚?你以为我是小孩子,你结婚一年还不到呢!”
  “你有完没完?我爱什么时候离婚就什么时候离婚,你管得着吗?你马上出去!你嫌我活得还不够辛苦,还要你来指手画脚的么?”
  宗明被噎住了,许久没有出声。
  蓝棠见他不回声,便又疲惫地合上眼,躺平身子。那混沌而又痛苦的思绪又在她的周身浸漫开了,那无形的痛苦又向她袭来,像有一百条虫子在吞咬着她那颗破碎的心,泪沿着她的眼缝,顺着睫毛淌下来。
  宗明内疚地看着躺在他身边的蓝棠,伸出臂把她搂进了怀里,她的泪滴从眼梢落到了他结实的胸膛上,他知道她怨恨他,但他对目前的局面已无能为力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一刻他觉得她整个人都在他身上颤抖,滴在他胸上的泪已不是一滴一滴的,犹如泉涌,同时听到她呜呜地哭出了声来。他知道她想到伤心处了,便抱着她哄。她却越哭越利害,他没办法只得吻起她的泪花,吻她那长长的睫毛,吻她那紧闭的双眼,吻遍了她的脸,又吻她的脖子,同时用手抹下了她的长裙,吻她那粉红色的小奶头。
  他吻住了她的乳房,她身子猛地打了一个抖,像梦中醒来似的,一把将他从身上推了下来。宗明愣了一下,马上又把她扑倒了,像老鹰对付小鸡似的动作,像从前做过的那样,一准二狠,由不得她有半点反抗。但她却咬住了他的肩头,往死里咬。疼得宗明叫了一声啊唷,忙放开她去看肩,已经被咬出血来了。
  蓝棠抚平长裙,稍顷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蓝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只有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上洒下两大圈阴影。她咬着发青的嘴唇,吐出一串硬邦邦的字来:“宗明,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再和你那样了,我们应该做个好朋友了,不要让悲剧重演了……”
  宗明也发自肺腑地说道:“棠,是我对不住你……”
  “不要再说这些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蓝棠打断了他的话,低着头继续说:“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我很累,要休息了。”
  宗明看着她还想把话说完,可她站起身来,拿着他的包把他推出了门。到了门外宗明急急地说:“那你早点睡吧,我明天中午来陪你吃饭。你好好玩几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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