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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钥匙塞进锁孔,依然有点涩;转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我想,快一年了,一直要把门锁拆下来,拿到街上去彻底修一修的,老是没空;现在,我有时间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我熟悉的暖烘烘的家的气息。这气息混和着被褥味,衣柜里的樟脑味,厨房里的油酱味,还有一丝水果盘里苹果的香味……这个时刻闻到这种气息,使我感动,使我安宁,像从寒冷的风口回到了阳光下。我抽了抽鼻子,闭下眼细细品了品这气息,两眼有些酸涩。
  回家了,我轻轻说一声。我现在有空把这个家弄得好一点了,我跟自己说。
  我这时越发理解了莼鲈之思的含义。当然我比不上那个古人张翰。他为了吴中的莼菜鲈鱼,可以不要那个官,千里迢迢命驾而归;而我是当这个芝麻绿豆官当到了头,才想到回家休闲的。
  县委这回办我的事可真讲效率。齐书记前脚狠狠批了我一顿,组织部长老谈后脚就找我谈了话。他说,县委经过一段时间考察,认为唐政同志你不适合主持工作,决定让你退出塔城乡的领导班子。
  我当时确实一怔。虽然说已经作好了回学校去教书的准备,但是,县委竟然如此迅速地对我作出处理,仍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问,是不是我应该回到学校去教书了?
  老谈说,我没有说让你回学校去教书,但是,工作了这些年,也累了,你可以回家去休息一段时间,反思一下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说,谈部长,我不知理解得对不对,这是不是说,县委让我停职反省?
  谈部长说,你先不要这样想么。要从积极的方面来考虑组织的决定。先回去休息一段再说。有关的书面文件随后就下来。
  老谈说这话时,神情安详,甚至说得上是慈样,还带着微笑。但我仍感到骨子里寒丝丝的。
  我说,乡里的事情,要不要我回去交代一下?
  老谈说,不必了,县里已经作了安排。
  老谈仍然平和地笑着。我不知他说的已作了安排是个什么意思,是已经宣布我免职了呢,还是已经宣布某人替代了我。我想说,老谈,让我离开乡领导班子,我没有意见;但是,对于新的班子,我还是想提点个人看法,有的人有野心,个人品质差,班子不能交到这种人手里。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我想我现在算是个什么东西呢?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呢?你说人家个人品质差,那么你自己呢?你给县委书记当众骂得狗血喷头,你个人品质又好在哪里呢?
  我在老谈慈祥的目光中站起来。老谈微笑着把我送出办公室……
  胡兰萍在里屋睡着。我已经闻到了她的气息。她有很润滑的肌肤和很健康的身体。想起她睡得热烘烘的被窝,还会抬起烫红的脸颊,星眼微启,睡意朦胧地看我,我心里暮地涌起了一股欲望。以前,乡里白天晚上有应酬,没好好待她,连市里几个大商场、邻县几个古迹都没陪她去过,今晚开始,我要把整个的身心,都集中到她身上,都融化到她身上……
  我换了鞋,洗了个热水澡,走进里屋。黑暗中,我摸到了床,摸到了被角。刚坐下身,突然一阵冷风,胡兰萍翻身坐起,吼,你不要碰我!
  我猛吃一惊,开了灯,看到胡兰萍头发披散,两颊通红,眼睛里有凶狠的光射出,像头发怒的母狮。
  我说,干什么你这样?
  她说,你给我滚开,我不要你进这个屋里睡觉!
  我说,碰见鬼了,我不进这个屋里睡觉,又进哪个屋里去睡觉?
  她说,你有的是睡觉的地方!“四海春”里那些小女人,你去睡呀!
  我心里突然来了气,狠狠地骂了一句,说,你也来跟我搞这个“四海春”!这“四海春”添的乱,还嫌少么?
  胡兰萍突然哭起来。她哭起来就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样子丑陋不堪。
  我说,你哭什么哭,有话好好说么!
  胡兰萍不说话,只抽着鼻子,一手往枕头底下乱掏,掏出一封信来,甩到我脸上。
  我一看就知道是匿名信。字迹都是一样的。信封上写的是:塔城乡政府领导转交胡兰萍同志。信上写的是:
  胡兰萍同志:
  我们是“四海春”酒店里的女服务员,特写信给你,让你看清楚你丈夫唐政的丑恶面目。唐政自从担任副乡长之后,经常来我们酒店,吃喝玩乐,还在我们酒店嫖妓。他玩弄的女人,有时是从店外带来,有时就是“四海春”的女服务员。特别要说明的是,塔城乡乡长苗志高在“四海春”嫖娼,当场被公安抓获,这个晚上,你的丈夫唐政也在。只是他把女人带到店外去嫖宿了,所以公安没有发现。这些日子来,你胡兰萍同志一定深受其害。唐政经常晚归,他一定会推说是工作紧张,应酬很多。你怎么会知道,他在外面搞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都是女同志,我们不忍心看一个姐妹和一个禽兽住在一起。我们还担心你会得病。所以,我们商量下来,决定给你写这封信……

  我没有看完,就冷笑一声,把信扔到桌上。我说,这信上写的,你相信么?
  胡兰萍斩钉截铁他说,我相信!
  我问,你真的相信?你相信一封诬告信,不相信你的丈夫?胡兰萍说,你不用再来哄我,骗我!你在外面是一包脓,到我面前来装正人君子!我真是瞎了眼睛,没看透你这个畜生!
  女人说着又哭,哭得涕泪满面,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我说,胡兰萍,我入党也这些年了,跟你结婚也这些年了。在你面前,不说用党性保证,就是以一个男人的良心作保证,你也该相信我……
  胡兰萍一甩手,说,你不要用这些花言巧语来蒙我了!什么良心,什么党性,我一点都不相信!老实跟你说,如果只有这一封信,我不会理睬它。匿名信,我也见过;写这种信破坏人家夫妻关系,我懂。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什么匿名信,而是你唐政真正变成了一个腐化分子……
  我说,胡兰萍,事到如今,你要我怎么说才好!
  胡兰萍说,你不要说!我什么都清清楚楚!你们乡纪委都派人来调查你在“四海春”嫖娼的事了,司法助理还通过校长教导主任来找我谈话,把丑出到了我的学校里!就在今天傍晚,我还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说,你丈夫跟苗志高是一路货色,是嫖娼团伙的两个骨干,说乡里已经收到了县里通知,你这次到县里去不是去开会,而是去接受批判的,县里已经决定把你撤职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骂,什么货色,把手脚做到女人这里来!
  胡兰萍说,什么做手脚?你说呀,县里批判你了没有?把你的副乡长职务撤销了没有?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起农民常说的一句话来:打人要打软肋。我承认,那个阴损我阴损到家的家伙,击中的正是我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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