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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程铭一定要和妻签一份财产分配协议书,妻开始觉得没有这种必要,想赤条条地从这个家走出去,不同意这么做。程铭有点生气,说:“我并没有让你公布你这两年收入的意思,可那九年应该有这样一份协议。要不,你到美国如何解释这件事?好像中国如今还处在蛮荒的状态似的。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你说是不是?美国人离婚,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要进一进法院这道门。中国在这方面比他们还要自由些,法院可以办,民政局、婚姻登记所也可以办。”
  妻不再坚持原来的观点,改口道:“其实,我们俩在那九年,没有积蓄什么,有个意思也就够了。”
  程铭仍很认真:“美国人可不讲这个,恐怕更讲究‘来往帐目要记熟’吧?明天我们还是认真清理一下,所有的东西都二一添作五。这决不是形式,它本身就是内容。它至少证明中国男女平等不是一种空话。美国人讲的不是博爱、平等、自由吗?博爱和自由是抽象的概念,不好体现在定量的事情上,只有这个平等可以有限制地度量。”
  姚瑶忍不住笑了,亲切地说:“行,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就再做一次中国女人。其实,美国人也很讲感情的,他们只注意大体,小节上并不怎么在乎。”
  “但是,在美国,离婚恐怕也不像换旅馆那么随便吧?”程铭有点不高兴她说的后面那句话。
  姚瑶见程铭又误会了,只好说:“我随你,这下总行了吧?”
  两个人那九年的财产确实不多,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一台小鸭牌单缸洗衣机,四个书橱,一张会唱歌的双人床,一对单人沙发,一张小写字台。这些东西还算个家什,剩下的也就不好列帐了。书架和两千册藏书,妻一定要作为礼物送给程铭作纪念。剩下的,电视机、洗衣机、写字台归程铭所有,双人床和沙发归妻所有。妻这两件家具已经十分破旧,拉到家具市场,怕也无人问津。程铭就提出了作为减价转让给他的办法。妻忽然难受起来,无可奈何地随便喊了一个价。最后,这两件东西作价一百元转让给了程铭。
  妻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白朗宁夫人抒情诗选》,翻到扉页,只见上面写着这样的赠言:这种奇迹决不是上帝一个不小心的玩笑。回想起当初恋爱的情景,禁不住泪眼模糊起来。
  程铭坐在旧沙发上,抽着烟,回忆那十几年还有没有购买什么像样的物件,这几年有没有把大件物品送人。抽了几支烟,什么东西也没从记忆中打捞起来。程铭有些难受了。十几年时间,两个人值钱的东西几乎没有,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突然间,他眼睛亮了起来,一拍大腿说:“对啦,我们还有个存折!”
  姚瑶没有反应,仍在书架上搜寻往昔。
  程铭又说:“我们有个存折,你记得吧?那是我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存折,你记不记得放在什么地方了?”
  “你说什么存折?”
  “那一年我们帮数学所一个朋友翻了一本小册子,拿了五百元稿费,我们一起去存的。”
  “后来不是买了洗衣机和写字台了吗?”妻像是使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记起来了。
  “还剩了一些,你把存折放在什么地方了,是不是在写字台的哪个抽屉里?”
  姚瑶又想了想才说:“你找我左边那个看看,在垫的报纸下面,我想起来了,就在那个地方。”
  他们胡乱地翻了一遍后,终于找到了他们那唯一的存折。那个天蓝色的小折子还安卧在两张发黄的报纸夹缝里。程铭小心地把它取出来,脸上渐渐绽出一抹苦笑。打开一看,只剩下十五元六角二分。程铭这才想起来,这是那五百元取走后剩下的利息。
  姚瑶把手伸过去,咽喉哽哽地说:“给我作个纪念吧,我会在美国把它珍藏起来。这就是两个中国工程师十几年的全部积蓄。”
  程铭拍一拍妻的肩头,把那片已退得很淡的天蓝色小本轻放在她的手里说:“瓦西里说:亲爱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妻听到那些年两人常用来解嘲的电影对白,感到恍若隔世,一时不能自己,扑在程铭怀里哭了起来。
  二十四个小时后,两人已由夫妻变成了朋友。这天晚上,程铭异常兴奋地回到家里,底气很足地宣布:“姚瑶,我要给你买一张返回美国的机票。”
  姚瑶很吃惊:“你知道要多少钱吗?你何必这样,借这笔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程铭显得很轻松。
  姚瑶笑着摇摇头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浪漫?你能这么想,我已经很高兴了,真的。如果不是怕你生气,我会买一套家电给你留下的。千万别借钱。”
  程铭仍很轻松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了。告诉你吧,五十亿次巨型机,政府奖了二十万元,我是主体机设计者,还不能分个三万五万的?再说,开始设计这台机器时,你还在国内,方案通过一年后,你才走的,这台机器也有你的功劳。这张机票你一定要接受,要不然我心里会不安的。你去美国留学,费用全部由你叔叔赞助,我没给你一分钱,这次再不补一补,以后没有机会了。”
  姚瑶拗不过程铭,只好答应说:“好吧,我接受。我推迟一个礼拜回美国,只能一个礼拜,就看你们研究所的速度如何了。”
  可是,这笔奖金的分配,并没像程铭预想的那样。设计方案这时被翻了出来,程铭已经永远被定在第六把交椅上。第一次分配方案是,所里截留五万元,主要设计人员分十万元,其他工作人员分五万元。这个方案很快被否决了,因为群众意见很大。已有人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最高首脑机关。上面有头儿打电话给所长,要求所里慎重处理此事,不能挫伤广大群众的积极性,把好事变成坏事。所以,第二次分配方案下来,便成了所里留十二万,作为科研基金,每年的利息奖给有突出贡献的人;主要设计人员奖三万,真正体现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凡直接参加巨型机制作调试人员,按贡献大小分这三万元;余下五万元,分给其他人员,因为在巨型机生产调试过程中,其他科室也给予过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也曾作出了间接的贡献。这样,程铭作为主要设计人员之一,分得了人民币三万元的十分之一——三千元。
  程铭拿了这笔钱,真的有点哭笑不得了。设计方案排名的变更,他是同意过的。看来这笔钱只能把姚瑶送过日本,扔在太平洋中部了。
  姚瑶安慰了程铭一番,接了这三千元。
  程铭回到卧室,又拿来了一万元,递给姚瑶道:“我们一起奋斗十几年,还是不够一张你的返程机票。这点钱你拿着,这是你离开后,我的一点额外收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实际上已在为焦锐做事了,收入也不低。按美国法律,我这几年和你这一年多的收入要平分。都得拿出来平分。我真的没想到奖金会那样分配。”
  姚瑶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能和焦锐和解,我真高兴。观念变了,你会有大作为的。不过,你会算帐这一特点没有变。你的那两篇论文,美国的《计算机世界》和日本的一家专业杂志已经发表,我已同时在美国和日本为你申请了专利。这几天忙碌,差点忘了告诉你。”
  “谢谢你了。”程铭自嘲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很西方?你在国内还有什么事,尽管说。”
  姚瑶微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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