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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接到于富贵传呼的时候,王海正坐在安琪的办公室里抽烟。案子破了以后,王海就想来找安琪,他想跟安琪借两万块钱,帮助于富贵集资建房。他心里明白,只要他张口,别说两万,就是二十万安琪也会给他的。只是他心里很矛盾,他不断地问自己,找安琪究竟是为了借钱,还是想她了?最后他向自己承认,他主要还是想她了。
  两个人分手以后,王海发现自己已经有点离不开安琪了。王海对自己很恼火,难道自己已经离不开女人了吗?是一个男人的性欲,还是感情?他弄不清楚。于是他调动起一个男人的意志力,压下自己对女人的欲望,使自己慢慢地冷静下来。最终他相信了自己的感觉,他对安琪已经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他想念她。男人和女人之间,许多东西都是可以改变的,只有真情最难舍。只是立刻重归于好,马上回到过去的感情里,和安琪结婚成家,太唐突了。也许先找她借钱,捡起他们之间的感情线索,尝试着重新编织他们爱情的花篮,更好一些?
  这样,王海走进安琪的办公室,对她说:“安琪,给我两万块钱。”
  安琪什么也没有问,就给他开了一张两万块钱的现金支票。
  王海拿到支票,就坐下来抽烟。他把烟点着,抽了两口,才笑着说:“我要两万,你就给我两万。你也不问问我借钱干啥?”
  安琪笑而不语。
  王海又问:“你就不怕我骗你的钱花?”
  安琪仍然笑而不语。
  王海不笑了,他认真地说:“其实我找你借钱只是个借口……”
  “是吗?”
  “对不起,我想你。”
  “谢谢你,我也是。”
  王海看到安琪眼里开始发潮,有泪珠在眼眶里转着转着就掉出来了。
  正在这时候他的呼机响了,于富贵让他立刻赶到一家饭店去。
  王海看了传呼,站起来,他本来想走过去,把安琪从老板台后边扯过来,抱抱她……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感情,只对安琪说:“等着我回来。”
  安琪什么也没有说,也不送他,只是噙着眼泪点了点头。
  王海默默地走下楼,离开休闲山庄,先到路口的银行把钱取出来,这才赶往于富贵指定的饭店。见面以后王海才知道原来是吃饭,还是杨局长请客,心情一下就好起来。
  “在哪儿在哪儿?哪个台子?”
  “在里边,单间。”
  “嘿,单间,抖起来了!”
  “是这间,友谊厅。”
  王海跟着于富贵走进去一看,发现酒菜已经端上来了。四个小凉菜摆放在桌子中央,竟然要的是扎啤,这是他们两个人都爱喝的,坐下来王海就说:“怎么?先干一杯?”
  于富贵端起来酒杯说:“先干一杯就先干一杯,来,干!”
  扎啤的酒杯大,一杯酒差不多一斤,他们两个人又没什么酒量,一杯酒下肚,两个人都有点飘飘然了。于富贵说:“自从学习腐败以后,我还没有这么痛快喝过。”
  王海说:“还别说,学习腐败以后,真知道啥好吃啥好喝了。”
  小姐走进来问:“热菜要不要?”
  于富贵说:“要,咋不要?”
  小姐说:“要什么菜?”
  于富贵说:“要什么菜?王海你先要,想吃啥要啥!”
  王海说:“我要虾,一斤活虾,再要一个红烧鱼块。老于你要吧。”
  于富贵说:“让我要?我好吃螃蟹,两只活螃蟹,再要一个葱爆羊肉。”
  王海说:“还有,这扎啤一直上!”
  然后俩人海吃海喝起来。
  边吃边喝边说,两杯扎啤灌下肚子,两个人都有点儿晕晕乎乎,话也多起来。
  于富贵笑着说:“王海,其实咱们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王海说:“谁说错了?”
  于富贵打了个酒嗝儿说:“我一直想跟你说,我算把这个社会看透了,也把人想明白了。人家当官儿,叫人家当,你想嘛,人家成天就想的是当官儿的事情,又巴结上头,又笼络下头,容易吗?不容易呀!咱不当官儿可咱不受那罪你说是不是?再说了,官儿总得有人当,咱又不当,又不会当,管他妈的谁当哩?谁当了都一样,谁当了咱都是干活的。”
  王海也打着酒嗝儿笑起来,“说得好,真是说得好呀。”
  于富贵说:“还有,人家发财让人家发,你想着那财是好发的吗?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呀,发财可不是容易的,别人只看着人家有钱人花钱时候排场,不明白人家挣钱时候难受你说是不是?再说了,咱又没操那份儿心,就不眼热人家钱多。再说了,要那么多钱干啥?虽然咱挣的工资不多,说实话够吃够喝吧?这就行了。所以呀,我是看透了,也看开了,这人来世上,让谁干啥都是一定的,啥是命?这就是命。安安生生的,干自己的营生,比什么都强。”
  王海哈哈大笑起来,他很少这么开心笑过,他笑着说:“你这么一说,兄弟我就放心了。实对你说哩,我一直怕你看不开,想劝你又觉得你年龄大是哥哩,没法开口,谁知道你已经想开了。老于,这年头啥值钱?叫我说啥也不值钱,想开了才最值钱。想开了,想开了好呀!”
  于富贵笑着说:“我这么一说,你就明白我了。你说王海,你哥我是不是想开了,也看透了?”
  王海忽然嘿嘿地鬼笑起来说:“让我说实话不让?你要让我说实话,我就说老于你只是想开了,并没有看透。你服不服?你不服,好,我给你往深处说说,我先问你老于,凭良心说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谁?或者这么说吧,你觉得最离不开的人是谁?”
  于富贵想了想说:“你怎么突然问这哩?我还真没有想过这问题。”
  王海笑着说:“我替你想过,我说出来你可不准恼,你这人其实谁也不怎么爱,爱老婆孩子那是责任,不是真爱,你爱谁?你最离不开的人是谁?其实是小偷!”
  于富贵一下子呆了。
  王海说:“你不用发呆,你好好想想,你抓了多少年小偷,你恨过他们吗?开始时候你恨,后来你就再也不恨他们了。我说对了吧?不光不恨,你几天不见还想他们哩。我敢打赌,你于富贵一个月离开老婆孩子可以生活,如果让你一个月看不到小偷,我敢说你肯定受不了。”说到这里,王海长长地叹口气说:“唉,我说你哩,其实我也一样。我谁都能够离开,我就是离不开对手。打个比方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突然没有人犯罪了,我们都会发疯的。”
  于富贵忽然酒醒了。他说:“为什么?为什么?”
  王海说:“因为我们是警察。啥也不因为,就因为我们太贱,天生的好干这个活。”
  于富贵又乐了:“王海,兄弟,你算说对了。别看我穷,人家看不起我,我还就是好干这个活。别说这一辈子,下一辈子还干这,我也不悔。”
  王海苦笑着说:“没治了,没治了,我们算没治了。来,喝!”
  于富贵端起酒杯,正要喝酒,他的传呼响起来。
  王海放下酒杯,伸手拦着于富贵说:“别看,不就是老婆打来的吗?”
  于富贵还是看了一眼,说:“对对,是你嫂子。”
  王海笑着说:“不就是逼着你借钱吗?”
  于富贵点点头:“对对,是借钱。”
  王海把两万块钱拿出来,推给于富贵说:“拿上吧,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于富贵吃惊地问:“你上哪弄的这么多钱?”
  王海笑着说:“我说是我的,你也不信。我就实说了吧,我借的,不过你不用急着还。我不是借别人的,我是借我老婆的。”
  于富贵更吃惊了:“借你老婆的?你啥时候有老婆了?”
  王海说:“我说过我有老婆了吗?那就算说过了吧,一个大男人,找个老婆还不容易?好,你等着,到时候我请你喝喜酒吧。”
                1999年10月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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