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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成洪的梦


  成洪在学习上智力平平,但心灵却是敏感的。十六岁那年,当他第一次被母亲领进叶家门时,他那颗年轻单纯的心,就被这个完全陌生完全新鲜的环境深深地震撼了。那一天,尽管叶子骂得很凶,尽管叶芽相当冷淡,一旦叶为一这位继父所拥有的一切:庭院、专车、秘书、炊事员、公务员等等,绰绰有余地勾销了他心中的一切不愉快。以后,在叶家呆得越久,他越相信不同的出身会带给人完全不同的一生。他自己的上大学、母亲的当院长、叶子的发财,在他看来,无一不和这个家庭的背景密切相关。
  当然,他有时也自卑自己的“庶出”地位,自卑自己这一生不但达不到继父的成就,恐怕离叶芽叶子也差得还远。越是这样想,他就越是看重叶家。当母亲搬到医院去住时,他是那样忧郁地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个家。为此,小小年纪的他,付出了许多努力。他尽量同叶为一保持良好关系,对两位姐姐也尽量客气。他多次恳求母亲千万不要和叶为一闹翻。他甚至为此,非到金霄饭店上班不可,他没有向母亲明说,但他感觉母亲是理解他的意图的。只是,母亲过于自尊了,抑或说,母亲到底还是女人见识,总是忍不住要闹腾,唉。
  他来到金霄,是作好了受叶子“压迫”的准备的。他认为,像叶子这样脾性的人,肯定会看不起他来这里求职。但他不在乎。越王勾践还给吴王夫差当奴隶呢,还尝他的屎呢,可他到底把吴国灭了。叶子先让他去加强英语口语,那会儿母亲总嘀咕叶子不定耍什么花招,但叶子终于让他到公关部当经理助理了——这差使可不是一般大学毕业就谋得到的。这使他既意外又感激,他想他一定要好好干。他每天早上班晚下班,工作认真勤恳谨慎,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唯恐自己不称职。过了不久,公关部上下对他反映不错,又过了一阵,人人知道他是叶子的弟弟,对他越加客客客气气,不少女孩还特别喜欢向他献媚,同他搭讪。
  他于是挺满意。他想他会有大展宏图的一天。
  可惜,好景不长。叶为一终于和母亲闹开离婚了。成洪很伤心,很失望,甚至总不相信。他几次找到叶为一,对他说:“爸爸,你能不能不离婚?”“爸爸,我求你了。”可叶为一说:“小洪啊,我和你妈妈实在合不来,实在没办法。不过,我就是和你妈妈离婚了,我们也还是朋友。你有困难我一定照样帮助你。”“朋友?”成洪想。“朋友和父子可就相差十万八千里啦!瞧这老家伙说话那轻松劲儿,他懂得别人的心吗?”在你女儿面前忍气吞声,好生叫了你几年“爸爸”,你说踢就一脚踢出去了,你尊重别人的人格别人的感情吗?
  母亲同继父离婚的趋势越来越明朗了,成洪开始越来越怨恨叶为一了。他相信,在同代人中,再没有谁比他更懂得卢梭了。天赋人权!当卢梭喊出这个响亮的口号时,是怀着怎样的辛酸、激愤和正义之情!当年,欧洲新兴的资产阶级,为了获得竞争和发展的权利,勇敢地举起了这面大旗,同贵族对抗!法国大革命好哇!砍贵族的脑袋!砍得过瘾!断头台!哈哈,把贵族统统送上断头台!成洪终于痛感自己从前把叶家看得太重要太神圣实在是太没出息的了。或许还是母亲做得对。母亲更多的是要求自尊自强自立。你成洪为什么不能像母亲那样,像欧洲最早的那批资本家那样,高喊着“天赋人权”去奋斗呢?
  饭店这地方,进进出出的多是有钱人。思想有了变化,成洪开始趁工作之便,同那些填有“总经理”、“总裁”身份的客户聊天,从中了解他们的致富秘诀。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想法实在幼稚片面。现在很多有钱人,并不一定有什么背景。他们主要是胆子大,性格果敢,而且运气好。或者说,这些人为成大款的秘诀,在于他们比别人更善于抓住发财的机会。他们中有的人,刚起家时财产不过千元,干的不过是卖冰糖葫芦、卖油炸糕之类买卖;有的人,因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从监狱里放出来,整个一个社会渣滓,出来后先给别人卖苦力,然后自己开店当老板,以后越做越大;还有的人,到国外背尸体涮盘子当保姆攒下钱回来办公司当老板……真是五花八门。但他们的共同点是心黑手辣,偷税漏税,走私贩私,以次充好,专门从乡下找廉价劳动力……钻尽“转轨时期”的空子。这些故事令成洪听得既心向往之,又毛骨耸然,令他想起在大学里读到的马克思所云:资本;就是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渗透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富人的钱来路都不干净。要想发财就要六亲不认。但只要你敢干,机会有的是!成洪的内心渐渐起了变化,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干吗非抱着叶为一的老腿不放?妈妈都可以丢掉他,你有什么不可以?学学这些先富起来的大款吧,靠自己奋斗去!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给他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这女孩是个饭店会计,心里早就爱着成洪,平时总喜欢找成洪闲扯,但成洪似乎浑然不觉,使她很是伤感。四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吃工作餐时,这女孩特意坐到成洪身边。
  “你发财了吧?”她问。
  “瞎扯什么?”成洪不摸头脑。
  “谁瞎扯?你姐可发大财去啦。你不知道?”
  成洪刚刚放进嘴里的一口菜花停在半路了:“她去哪儿发财?”
  女孩一脸神秘,用极低的声音说:“上海。炒股票。”
  成洪的头脑立刻膨胀了,他三口两口扒完饭:“快点吃,我等你。”说完就站在食堂门口等那女孩。
  那女孩子是卖起了关子,故意吃得特别慢,叫成洪等得好心焦。
  好不容易,她总算吃完饭出来了,这才拉着成洪站在一边详细道来。她告诉成洪,千真万确,“叶总”带着大笔款子去上海炒股了。“你为什么不跟她去呢?那你就发大财了。”
  成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头脑中走马灯般旋转着形形色色的大款们发迹的故事。近几个月来,关于股票神话般的传说时不时飘过他的耳畔,他并没有太理会,股票只在上海和深圳闹腾,咱北京人也购不着哇。现在看来这就是你和大款们的差距了。你就是抱残守缺因循守旧惯了,这样下去永远与成功无缘。叶子能去炒股,你为什么不能?
  成功的关键就是善于抓住发财的机会。成洪的耳边嗡嗡地响起了那些大款们再三再四教给他的经验之谈。炒股去!趁更多的人还没觉悟,捷足先登!他跃跃欲试。可是,钱呢?钱……他眼睛一亮,月光停留在眼前这女孩身上,她不就是个现成的财神爷么?
  “如果我想请你帮忙,你会答应我吗?”
  “我会尽力。”
  “那好。”成洪一腔热血在沸腾,“你能不能设法给我弄二十万,我一定在一个月之内还上,而且,我炒股得的钱,我们……平分。”
  “平分?不,我不要,都给你。只要,只要你别忘了我就行。”
  成洪简直就像钱已到手似的:“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也不会忘,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
  三天后,女孩做了个假账,激动万状地把二十万现款送到成洪手上:“一个月之内,最多两个月,你一定要还啊,这事让人发现了可不得了。”成洪拿着钱,双手发抖,眼睛都要冒血了,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女孩又告诉成洪,要买就买“日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成洪感激地问。
  “会计嘛,”女孩说,“叶总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保密。实话告诉你,叶总的财务秘密我全知道。”原来,这女孩窃以为一个跟叶子去上海的随员正在追求她,她打长途到上海,谎称姐姐在上海炒股,请他帮忙,于是从他嘴里套出了“秘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还用问吗?”女孩突然哭起来了。
  成洪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搂住女孩,狂吻一气:“我懂了,等我发了财,我一定娶你!一定!”
  当天晚上,成洪联络到了一个如今在上海工作的大学时代的哥儿们,请他在上海帮忙炒股。那哥儿们自己正在炒股,并正在疯狂地做着发财梦,对成洪的请求满口答应。成洪立即托人将十九万带到上海,自己留下一万机动。
  哥儿们很快按成洪的意愿购买了“日花”。此时,“日花”暴跌后刚刚上扬。成洪每天往上海打长途,同哥儿们热线联络。哥儿们在电话里慷慨激昂,说“日花”势头极好,说成洪肯定有“内线”,他也要抛出一些其他股票换购“日花”。哥儿们时不时将特大喜论报告成洪:“日花”又涨24%!又涨18%!还在涨!每天涨!真他妈白拣钱呢!再涨!再涨!涨得好!成洪兴奋得彻夜难眠,算算十九万送到股市上不过一礼拜,已经变成五六十万,还掉公款,自己净赚二三十万。这就够啦,有了这笔钱,他成洪立马辞职,谁还稀罕给叶子打工啊,他要成立自己的公司,叫“洪远公司”,自己当“成老板”当“成总裁”,大干一场!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成洪一激动,当下请那女孩去贵宾楼吃了一顿,又买了一只10克重的24K金戒指送给女孩作定情礼物。
  这天晚上回到家里,成洪兴致勃勃又给上海去电话,哥儿们的语气首次显出了萎靡。他说股票有点下跌。
  “不可能,你要沉住气。‘日花’跌不了,跌了有人托市。”成洪口出狂言。
  然而,第二天,“日花”还在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花”天天跌。哥儿们来电话说:“成洪,快抛吧,现在抛还来得及,还赚着三万。”
  什么?成洪想。三万算屁!他已经算过账,他已经净赚了三十万,怎么可能变成三万?不,要沉住气。要有大将风度。“再等等。”成洪果断地说。
  又过了几天,哥儿们来电话说:“快抛吧,再不抛就赔了!”
  这时,那女孩急吼吼告诉成洪:“快!改做‘宏志’,你姐现在正炒‘宏志’!”
  “一会儿‘日花’一会儿‘宏志’,到底炒什么?”成洪生气了。
  “唉呀,你姐先买的‘日花’,最近‘日花’不景气,她换了‘宏志’。你看看报纸嘛,‘宏志’现在火着呢。”看来那随员真正效忠的只有叶子呢。
  成洪一听,赶紧要哥儿们将“日花”全部抛出买进“宏志”。这时抛“日花”,成洪已经赔了三万,而“宏志”正一路上扬。
  买进“宏志”的第二天,“宏志”行情仍涨,成洪的三万亏空补上了。第三天,“宏志”还在涨,成洪现在抛出又可以净赚三万了。但成洪不抛。他早说过,三万算屁!他要等“宏志”再涨,等赚它个二三十万再抛。果然,“宏志”还在涨。可第六天,“宏志”跌了,哥儿们要成洪抛“宏志”,说现在抛出可以净赚七八万。成洪不干,七八万太少,再等等。
  几天后,上海股市全线下跌。并从此一路狂跌。
  人气低迷。有人已经“断臂割肉”。哥儿们急赤白脸告诉成洪,上海股市进入熊市,快快抛出“宏志”,否则就血本无归了,他自己的股票已经全抛了。成洪问,我现在是赔是赚,他说,赔,不过只赔三四万。三四万?上帝!他成洪可从来没打算过赔,再说他一个刚刚工作的打工仔,上哪儿去搞三四万还公款啊?“不行,再等等,没准过几天熊市就过去了,牛市又回来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成洪在一脑袋股市下跌的昏昏沉沉中,冷丁看见了正迈进金霄饭店大门的叶子和晓塘。叶子穿一件红白格子短款上衣,一条飘逸的米色长裙,卷曲的长发随着她轻快的脚步一起一伏。她走进大门,门童恭恭敬敬向她鞠躬。她点点头,向大堂走来。她更精神了,双眸奕奕生辉,两颊艳若桃花,正与晓塘谈笑风生地穿过大堂走向电梯,她从成洪身边擦过,像一阵春风,成洪下意识地开口要叫她,可她看也没看成洪一眼。
  电梯门关上了,叶子去办公室了。成洪呆呆地站着,怅然若失。蓦地,他意识到“宏志”永远不会再回升了,因为叶子已经回来了,她肯定已经他完了手里所有的股票,赚够了钱凯旋而归了。她又赢了!她吸去了多少股民的血汗钱啊!她为什么总是福星高照?我完蛋了!成洪攥紧拳头,骨节攥得格拉拉响。
  整整一天,成洪的脑袋乱成一团麻。他胡乱地想着,想不出任何办法。他不敢去向叶子坦白,也不敢告诉母亲。他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让那女孩造个巧妙的假账,只要能瞒过半年的和年终的大查账,就算瞒过去了。
  这天晚上,他又带女孩出去,给她买了一条重18克的24K金项链,又请她到贵宾楼吃了一顿。那一万块钱已经花得所剩无几。女孩一边吃喝,一边看着那金闪闪的项链,脸上绽放出霓虹灯一样的笑容:“你放心吧,我定会尽量想办法的。现在我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成洪看着她,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的嘴特别大,简直是血盆大口;又觉得她的身子特别细长,像一条蛇。他扬着脖子一盅一盅不停地喝着酒,口中讲着些不明不白的话,终于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桌上如一滩烂泥。女孩吓坏了,打了辆的,将他送进金霄饭店。找了一间客房让他睡了一夜。
  成洪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回想起昨天的事,依旧心有余悸。怎么办呢?他一筹莫展,晚上,他又给上海打电话,让哥儿们快快抛出所有的“宏志”。哥儿们说:“晚啦,现在抛出,贱得就像卖废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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