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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马鬃岭


  马青青接到电报的时候,已完成了阑尾炎手术。李明阳倒底得了什么病?有没有生命危险?
  第一封电报让火速去,第二封电报又不让去了,转院到哪儿去了?不得而知。
  弄得马青青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出院后,她往马鬃岭林场给林敏天天去信,但林敏不在,没人敢开她的信,更没人给马青青口信。一星期后,马青青突然接到林敏的信,她急忙撕开信,差点儿晕过去,泪水洒在信纸上,林敏那刚劲有力的字不断变形,模糊。马青青双手捧脸,紧咬嘴唇倒在床上,泣不成声。
  女儿京京叫妈妈不要哭,她只抽泣不说话,并起来使劲将女儿抱在怀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京京睡了,半夜马青青起来看信,信已经被她自己的泪水浸湿而模糊了,她反复猜认揣摩信中的每一个字,反复重新读她的信。她觉得她应该立即赶去医院做他们的工作,阻拦她们结婚。一定是明阳出了什么事,否则林妹子不会这样做的,若真的明阳出了什么事决不能让他拖累一个大姑娘,我们说好了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支持我跟明阳复婚的,答应了的事,她不能反悔!说话要算数。我带京京去,李明阳跟林敏谁不答应我们复婚,我们娘儿俩就跟哪个跪着不起来。可是信中写得很清楚,李明阳转院了,去哪儿找他?
  林敏回到家,弟弟丹丹不在。爸爸妈妈对她都还不错,谁都没再提李明阳的事,不知她们是否知道李明阳出了事,还是她们相信女儿说李明阳是她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决不会跟他来往的话,她们大人不提林敏更不提。高考完了,林敏仍然要求回马鬃岭干爹那儿去,父母虽不同意,但他们没办法,只好勉强同意。
  林敏向妈妈要了五百元钱,立即又回到兴州人民医院,回到了李明阳身边。
  林敏报考的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她说考题很容易,感觉良好。她们一直与省高考办保持热线联系,想早一刻得到自己被录取的消息,好让李明阳高兴。
  一个星期过去了,马青青不敢再等了。她怕他们结婚,尽管不知道李明阳和林敏在哪里,但她还是买了车票,带着京京直奔马鬃岭。林场的老场长外出开会了,没人知道李明阳和林敏的下落,马青青只好又返回北京,凑路费再和京京去南阳找他。
  就在马青青离开马鬃岭的那天,林敏接到了被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录取的消息。他们真可谓双喜临门,那天正好医院告诉李明阳可以出院。李明阳火速办了出院手续,在住院治疗单上签了字,李有才书记早已安排好,一切医疗费用由南阳县负责。李明阳又给单位领导写了一封信,他一直没把自己的实情告诉单位,这次在给领导的信中实话实说。最后,他请组织上准许他再过一段时间,他需要在一个僻静的地方休养,锻炼,安假腿。
  李明阳是山里长大的汉子,对山里的风景怀有特殊的感情。他这次在兴州人民医院住了几十天,对病房之外一无所知,他希望围城转转。兴州地委书记知道后要他坐他的车转,让他用看马鬃岭的眼光看一看兴州,李明阳不肯。他说坐在汽车里什么都看不见,坚持要坐三轮车。
  兴州市,像南阳县一样,是个小而又小的县级偏僻城市。四面环山,草盛林弱,有种风吹不进、水流不出的感觉,但常年雨蒙蒙,雾飘飘,空气新鲜醉人。不知是要出院了,还是林敏考上了大学,还是被兴州的风景所陶醉?
  李明阳和林敏兴奋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胡书记来送李明阳,再次要李明阳坐他的“华沙”上火车站。
  李明阳和林敏并排坐在后排。她双手搂住他,怕他失去了平衡,坐不稳。李明阳一只手搭在林敏的肩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残腿上,阳光从车窗穿过,逆光使泪珠晶晶放亮。林敏腾出一只手,取出手帕给李明阳擦去脸上的泪水,并设法分散他的注意力:“明阳,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到马鬃岭的情景吗?”
  李明阳呆呆地不说话,林敏千方百计让他开口,又问:“你对马鬃岭人的第一印象不记得了?”
  “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
  “因为我太傻!以你为首的一群姑娘在注视我,评论我,我却全然不知。”
  “那不叫傻。来,到站了。”
  司机打开车门,林敏首先下车,转身将李明阳扶起,紧接着她身子一歪,让李明阳趴在她身上,她背他上火车。
  林敏问李明阳装相机的包放在货架上还是放在铺底下?李明阳说相机包一定要放在铺上,相机的镜头是个娇气的东西,怕碰撞。林敏怕放在铺上影响他睡觉,但李明阳坚持。他说:“战士的武器是枪,摄影记者的武器是照相机。一个人的武器就是他的生命。”林敏不再说二话,把相机包放在他枕头边。
  李明阳坐在铺上,左手扶茶几,右手扶相机包,把身子凑到窗口,头伸出窗外,并急忙将视线抛向出入口,站口站满了人。
  车启动了,车上车下的人热烈挥手再见。
  李明阳的目光仍然紧紧盯着入口处。
  “明阳,你躺下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弄水。”林敏怕他摔倒。
  “你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入站口的人消失了。李明阳的眼睛,如三九寒冬的照相机突然从野外拿进有暖气的房间,镜头生出一层厚厚的水雾。擦了又有,李明阳视野中的一切完全模糊了。唯有站口那位老人和小孩是清晰的。伛偻的老人多么像他多病的母亲,小女孩像他的女儿京京,旁边还有一位青年妇女,她像他过去的妻子马青青。青青是位善良的女人,当初他受到诬陷时,青青是理解他的,但人言可畏,要不是比刀子还狠的舆论压她,她是不会离开自己的。突然,马青青那次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要求与他重归于好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能让她给自己跪下?李明阳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马青青起来,可能是伸手太快,李明阳身子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车厢的地板上。
  林敏听到“扑通”一声,回头一看,转身就往回猛跑。李明阳的脸摔破了!她的心好像也随之破了。她把他扶起来,重新坐在床铺上,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李明阳的脸上,哭着问:“明阳,你疼吗?”
  李明阳光流泪,不说话。
  “明阳,告诉我,你刚才怎么啦?”
  李明阳还是摇头不说,泪水滴在茶几上摔得粉碎。
  林敏哭着说:“明阳,我知道你心里很痛苦,可你闷在心里会生病的,明阳,要不你骂我吧?我不怪你。”
  “我——我的腿——我的腿没了!”李明阳终于哭出声来。他用自己的双手使劲拍打那条不健全的腿,哭着:“我是记者,不能没有腿……”林敏哭着抱住他如哄孩子一般地说:“明阳,我陪你去上海最好的假肢厂配假腿,罗斯福总统还是个坐轮椅的,我相信你会坚强起来。”
  “人家是外国,人家是总统,可我……”李明阳说完扭过身来与林敏紧紧相抱。
  火车穿过奔腾湍急的河流,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一头扎进了黑乎乎的山洞。林敏刚想请旁边的人打开灯,车厢却又冲破了黑暗,重新回到阳光下。
  火车驶进一个小站。这个小站本来一般不停,由于今天的列车晚点,打乱了正点车次的秩序。现在本次列车要在这小站停半小时,等着错车。林敏为李明阳扇风,轻声地问:“明阳,广播员广播要停半小时,我背你,咱去月台上吸点新鲜空气。”
  李明阳没应声,但他向她投来热乎乎的目光。那目光既火热又柔情,像哥哥望着妹妹,又像丈夫望着妻子,也像儿子望着母亲。
  林敏心里甜甜的,伸出双手拉李明阳坐起来:“咱们下去吧。”
  “不,咱们把窗子打开就行。”
  半个小时过得很快,车启动的时候,林敏又让李明阳躺下。她继续为他扇凉。
  第二天中午,下了火车,林敏把他背上一辆公共汽车。李明阳小声问:“小敏,咱们这是去哪儿?”
  “明阳,咱们不是说好了,回马鬃岭吗?”
  “不,不!我要回北京。小敏,我要回北京,我的女儿京京在盼爸爸。一个5岁的孩子太可怜了了!”李明阳刚平静的心重新浪涛翻滚起来。
  林敏把他放下,紧紧地抱住李明阳的腰,把脸埋在他的的肩上,泪水湿透了他的衣服,说:“明阳,你要冷静些,咱们回马鬃岭后,我就把京京接来,把农村的妈妈也接来。我们会幸福的。”
  “不。把我妈接来了,我爸一个人怎么办?”
  “你爸?”林敏心里一惊!全身冷汗出来了。她忘了李明阳还不知道自己父亲去世的事,差点儿说漏了。他现在心情不好,还不能让他知道。便说:“喔——咱们把二老一起接来。”
  “小敏,你还小,考虑问题不成熟。你想,我是你们家的仇人,咱们根本不可能成夫妻。”李明阳用一只手拍打着残腿说,“现在就更不可能了!小敏,我求你了!”
  “明阳,说实话,如果你不是这次出事,也许当你妻子的仍然是马青青。”
  李明阳心里陡然更加伤感起来。他不知林敏刚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耐烦地说:“为什么?!我不希望任何人当我的妻子。”
  “你说得轻松!因为马青青要求跟你复婚!因为京京需要你!还有你父亲——”
  林敏也大声地跟他吼。本来她想说,李明阳父母也不希望他们离婚的。至今,他父母不知道儿子离婚的事,但林敏突然想起来李明阳的父亲去世了。她还没告诉他,怕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后半句她不敢说出来。
  “那你是可怜我?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李明阳更火了。
  林敏知道这句话可能自己不该说,让李明阳误会了。她口气缓和地说:“明阳,不是的。我说过,我是真心的爱你。我可怜谁我会帮他,只有爱才有可能结婚。”
  林敏本来是搂着李明阳的,说完之后她轻轻地换了个角度,用整个胸部紧贴李明阳的胸前,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对他说悄悄话:“我亲爱的宝贝,听话,马鬃岭的事还等着你当高参呢。”
  “你刚才不是说我的妻子仍然是马青青吗?”林敏的亲昵使李明阳的态度彻底缓和了,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那是因为马青青仍然在爱着你,你应该承认。你的心中从来没有抹掉马青青。在医院里做梦,你多次喊我和她的名字。我感觉得出来,她是个美貌善良的女人。”林敏亲热地又一次用脸贴他一下说,“你以为我真的愿意放手吗?我是觉得后妈当得再好,在孩子的心灵上也会留下痕迹的。”
  李明阳轻轻拍了两下林敏的后背,表示同意她的观点。
  李明阳跟林敏回到马鬃岭,乡亲们像欢迎自己的亲人一样欢迎他,关心他,照顾他,而且感激他。是他写的文章,照的照片让中央、省里都知道了大山里有个马鬃岭。听说香港和外国人都要求出钱帮助修路。柳场长专门安排林敏和朱妹子照顾李明阳的生活,还说:“记者同志,你是为了俺马鬃岭落下的毛病才出事的。从此,你就是俺马鬃岭的人了。”大黄二黄每天在李明阳房里转,当他中午休息时,它俩就上山抓来一只山鸡。天天如此。
  这次李明阳在马鬃岭只住了一个星期。在这个星期里,天天都是林敏一个人照顾他。朱妹子见敏姐跟记者很亲热,她在跟前反而使他们不方便,便躲在远处的树丛里看着他们,林敏只要有事一叫就能听到。她真想把记者接到家里来,或者跟记者走,情愿一辈子侍候他。
  林敏跟李明阳形影不离,但李明阳坚决拒绝跟她住在一个屋里。“我都跟干爹说了,咱们迟早是夫妻。你一个人不方便,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林敏娇声说。
  “我迟早都要面对这个现实,不可能永远让人照顾。”
  林敏好像从他的话中听出点什么,说:
  “你不是说我考取大学,一拿到录取通知书咱们就结婚吗?”
  “那么你考取了大学为什么不去读书而要先结婚呢?结了婚也许就上不成大学了。”
  “我去读大学谁来照顾你?”
  “小敏,你到底是想当我的妻子还是当保姆?”李明阳拉着林敏的手说,“结婚是要有一个共同的家。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你养我一辈子?小敏,你让我自己磨练好吗?”
  “我不放心。”
  李明阳说服不了林敏,他只好求助于老场长。
  林敏真的听了干爹的劝,她答应一定上学。她先回家取通知书和学费,再返回马鬃岭与李明阳一同去北京。林敏最后给干爹和李明阳提出一个要求:她回来后,干爹必须当着马鬃岭乡亲们的面,作她与李明阳的证婚人。老场长答应了,但李明阳说不行。结果又僵持了两天。李明阳怕她误了报名,只好硬着头皮先答应说:
  “好,我依你。”
  林敏走了,李明阳用一日一夜,将闫正梁冤死一案的内参写成,又将龚震、张院长、张副部长及医生们写的证实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待机会亲自寄出。
  李明阳松了口气,但依然心乱如麻,他扶着双拐顺金鞭溪而下,寻梦似的一个人坐在指导潭边看水中的鱼儿。
  这次,没有人陪他,也没有人找他。他有意躲开他们,只有大黄二黄一会儿一前一后,一会儿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夜里,李明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又起来,带着大黄二黄来到翠筱园。翠筱园是他和林敏感情升华的地方,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他落泪了。李明阳放下双拐,躺在他给林敏照相时林敏躺的地方。突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急忙爬起来扶拐回到房间一口气写了五封信。
  第一封写给父母,请二老原谅儿子的不孝,往后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去看望二老,以后他每月寄回20元钱;第二封写给林敏,说他很感激她,也十分敬重她。要她好好完成学业,务必忘掉过去!他希望她不要总缠着他!他已是高度残疾了,希望能给他一条活路,千万别逼着他!第三封是写给女儿京京的,他请求女儿原谅他,说他不是一个好爸爸;第四封写给马青青,说他得了病,在一段时间里无力照顾女儿,请她帮忙了,并请她去他单位将63元工资取出44元,20元代寄父母,22元留作京京的生活费。第五封信写给单位,他向组织请假,让管工资的同事允许前妻从工资中拿走钱。
  李明阳写完信,已是鸡叫三遍的时候。他将林敏的信放进她的抽屉。早晨7点,李明阳到场部找老场长,请他帮忙联系,城里是否有车上山,他说他要进城检查腿。县里正好来电话,问老场长在不在,说管林业的副县长要上山,要在林场吃午饭。此时,就听外面有车响。李明阳走到门口朝金鞭溪望,车已开进了林场门前堆放木材的操场李明阳暗喜,他决定找司机师傅搭这辆车下山。刚走下台阶,就见驾驶室里下来两个人,十分熟悉,当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两个人一个叫他明阳,一个喊他爸爸。李明阳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朝前走去,但他扶拐的技巧不熟练,摔倒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啦?”
  “明阳。”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前妻马青青,一个是他的女儿京京。马青青知道他生病住院,却不知道他失去了一条腿。京京和马青青都惊讶而痛苦万分。
  李明阳的脸摔破了,流着血。马青青半拉半抱将他弄起来坐在一根圆木上。京京跑过来使劲抱住李明阳的脖子,稚嫩的小脸紧紧贴在李明阳的脸上,她哭着问:
  “爸爸,你怎么只有一条腿呀?”
  李明阳本来打算坚强的,但他的心头有热东西猛往上涌。他用力咬紧牙关,使劲抱住女儿,任凭泪水横流。
  “爸爸,你疼吗?”京京不知是问他脸上刚掉的伤口还是问他的腿。
  李明阳哭着边给京京擦泪水边摇着头说:“爸爸不疼,爸爸不疼。”
  老场长接完电话出来,李明阳赶紧站起来说:“场长,这是我的女儿京京,这是——”老场长说:“这是京京的妈妈吧?她去医院接你前听说你来过马鬃岭,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们娘儿俩吃苦了!谢谢你们关心我!”李明阳一手搂住京京,一只手握住马青青的手。
  李明阳请老场长给京京娘儿俩安排生活。
  吃完饭,让人带她们娘儿俩看看金鞭溪,看看黄氏寨,这些地方都很近,他说他搭车去县里检查腿伤,晚上一定让王书记派车送回来。
  马青青跟京京娘儿俩是钟师傅和大黄二黄带去看风景的。她们看金鞭溪,看黄氏寨。京京还不懂得看风景,马青青似乎也不懂得看风景。黄氏寨是马鬃岭风景的精华,马青青面对如此美妙的风景,却无动于衷,心不在焉,回到场部时她脑子里对黄氏寨、金鞭溪一片空白。
  天已完全黑下来,仍不见李明阳的踪影。
  每当大黄二黄叫时,京京都跑到门口望,说:“妈妈,爸爸回来了?”
  “不。有车响才是你爸回来。他去县医院了,没车怎么能回来?”
  “妈妈,我要去找爸爸。”
  马青青留着泪把京京抱起来脸贴着脸说:“爸爸会回来的。”
  晚上,也许是京京累了,吃过饭之后她就睡了。马青青一夜没合眼,她并没想到李明阳是在躲自己,而是想到他刚失去了一条腿,还没太学会扶拐走路。她怕他在什么地方摔倒。
  第二天一早,马青青带着京京来到金鞭溪朝通往县城的路口望着。她想他早晨会赶回来。她们娘儿俩在这里等他。突然,金鞭溪的下游一片灰白色的雾迅速往上涌来。不一会儿,马青青娘儿俩就融进雾里了。马青青想起了李明阳写马鬃岭的文章:马鬃岭犹如一位美女,森林是它的衣服,水是它的血液,雾好比它的感情,风是它散发出来诱人的青春气息。
  面对漫山遍野茫茫大雾,马青青的情绪更加低落。她抱住京京再往前走,想走出这该死的大雾,但雾越来越大,越来越厚。马青青不敢再往前走了,她怕娘儿俩迷失方向。心想:这雾若是在北京,首都机场所有航班统统无法起落,美国若是遇上如此大雾,所有高速公路都得关闭。突然,风起森林舞,雨落遍地流。马青青背着女儿跑回场部。
  马青青娘儿俩的衣服湿透了。场长、钟师傅忙架柴烧火为她们烤。面对马鬃岭说雨就雨,说风就风,说雾就雾的恶劣天气,她根本无心烤衣服。她说:“场长,李明阳还没回来,不会出事吧?”
  “不会不会,他一定是在县里住下了。”
  柳场长心里很慌,因为他是在说假话。现在他十分后悔昨天没坚持让钟师傅同李明阳一起去县里。昨天夜里他就给县里去过电话,两家医院都说没有记者来看病,医院好些医护人员都认识他。老场长慌了,夜里就派了三名年轻的职工打着火把从林场出发,沿着通往县城的山路去找。钟师傅坚决要求也一起去找,老场长没答应,让他守电话。钟师傅突然想起来李明阳跟王书记好,老场长马上往王书记家里打电话。王书记说他也没见李明阳,他说李明阳进县城按理说应该来找他。王书记指示老场长:记者的腿不好,心情肯定也不好,天气如此之坏,要发动林场的职工,一定要把记者找到,他是我们全县人民的功臣!王书记放下电话,立即指示县委县政府派人找,直到天亮,仍无结果。
  只有大黄二黄找李明阳比较消极。钟师傅让它俩在食堂门口向县城方向叫了两声。李明阳走之前,曾流着泪搂着它们的脖子,脸对着脸交待过,不让它们跟他走,不准它们找他。
  再也瞒不过去了。第三天,老场长将事实真相告诉马青青,她哭了。
  王书记派人继续找。马青青跟女儿京京在马鬃岭等候,但最后也没能等到李明阳,却等到一个消息:大庸县城对面撑渡船的白大爷说,四天前看见一个拄双拐的人背个大包过河去了。
  李明阳不辞而别,马鬃岭的山山水水似乎动了感情,连续一周没收雾,风风雨雨时停时作。马青青极不习惯这种雾漫雨落不见日月的天气。出门一身雨,下脚一身泥,衣服穿得不少却不保暖,全身起鸡皮疙瘩,京京冷得同当地的孩子一样流鼻涕。马青青感到身心太累了!她认为李明阳是在躲她,现在一定是跟林敏在什么地方。她与女儿京京商量,决定明天回京:“爸爸不回来,咱们明天回家吧。”马青青搂着女儿,并把脸贴在她脸上。
  “不,我要等爸爸。”
  “京京忘了,妈妈还要上班。”
  “那爸爸怎么办?京京想爸爸。”
  “我们先回去,爸爸会回去看京京的。”
  京京答应了,马青青反而搂着女儿哭了。
  她真希望李明阳马上能出现在面前,她要告诉他,她自始至终在爱着他!她要当他的面对他说:“林敏是善良美丽的姑娘,但她毕竟小,过去对你好,可现在你有了变化。往后真的在一起过日子,能不能还会和现在这样?我们曾经是夫妻,相互都了解。过去我愿意跟你复婚,而今你出现了困难我们更应该尽早复婚。
  我和京京都不能没有你——”
  京京听到了汽车喇叭声,妈妈几天前对她说过:狗叫不可能是爸爸回来,爸爸是去了县城,县城很远,只有上来汽车才可能是爸爸回来。京京想从妈妈怀抱里挣脱,说:“妈妈,有汽车,爸爸回来了!”
  马青青急忙擦干脸上的泪,一手拉京京走出房门,真的有辆大卡车朝场部开来,车停在场部门口,下来的人不是李明阳而是林敏。
  “阿姨!”京京认出了,喊道。
  “京京!”
  “妹子!”马青青也喊。
  “大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个星期了。”
  听到有车上来,老场长、钟师傅和其他的人以为李明阳回来了,都跑了出来,钟师傅问:“林敏,见到记者了吗?”
  “明阳他怎么了?不是在场里吗?”
  “他走了!”
  “哪天走的?”
  “一周了。”老场长把林敏拉到一边,问,“记者去了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说好了我们从这里一起去北京的。”
  林敏知道,干爹不会有戏言,明阳真的走了。林敏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很失望地用哭腔说:“找过吗?”
  老场长说:“找过。王书记派人在全县都找过,没有。”
  林敏猛地朝李明阳住过的小板房跑,可是他的东西全带走了,床上的被子叠得像块豆腐。她彻底失望了!她知道,李明阳是在躲马青青,不,也许是在躲我。不,他是在躲我们两个女人。林敏落泪了。
  整个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与沉闷。李明阳走后,大家最后的希望都放在林敏身上。现在林敏也不知李明阳的下落,老场长跑进屋赶紧打电话向王书记汇报。
  林敏拿着车上的东西说:“大姐,去我屋里坐一会儿吧。”
  马青青抱着京京跟着林敏,林敏打开房门,发现床上有三封信,两张纸条。
  林敏赶紧拿起来,看了看,说:“大姐,这儿有给你和京京的信!”她把信给了马青青,又说:“大姐,这是写给咱们俩的。”
  林敏展开纸条,她俩一起看:

  林敏,谢谢你!

  青青,谢谢你!

  我能认识你们俩,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从现在起,我们各走各的路吧!请你们千万别再找我,找我就是逼我!

       祝你们幸福!

                         明阳


  看完纸条,林敏和马青青都急忙撕开李明阳给自己的信。京京望着马青青和林敏,两个看信的女人都在流泪,但京京并不知道她们读的信是爸爸写给她们的。京京幼小的心灵突然也沉重起来,问:“妈妈,阿姨,你们怎么哭了?是不是跟京京一样也想爸爸了?”
  马青青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了,她一手搂着京京,一手楼过林敏放声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林敏说:“大姐,明阳是在躲我。”
  “不,妹子,明阳是在躲我。”
  京京根本不懂大人说的是什么,她也学着大人的意思凑热闹说:“爸爸不是躲妈妈和阿姨,爸爸是躲京京。”
  林敏觉得京京天真可爱,说的话有意思。
  她那阴云密布的心里好像突然阳光普照,脸上露出微笑说:“爸爸不会躲京京的,爸爸最爱的是京京。”
  “京京是爸爸的心肝宝贝,他永远都不会躲你,你爸爸是心里有苦啊!”马青青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说。
  “大姐,你说明阳他会在哪里?他会回他老家吗?”
  “不,我想他不会现在回家。他的腿那样,他怕他父母看到为他心疼。”
  “天啦!那怎么办?他父亲去世他就没能最后见一面,留下了终生的遗憾!现在他妈又去世了,可明阳不知在哪里!”
  “他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马青青惊讶地问。
  “这是昨天我从邮局取回的电报。电报是村里发给我让我转交的。”林敏把电报递给马青青。
  “什么叫去世啊?”京京问。
  “去世就是死了的意思。”
  京京想了想又问:“是不是奶奶跟爷爷一样也死了?”
  “是,你奶奶跟你爷爷一样去了。”马青青说着用力将京京往怀里搂。
  京京没有说话,一脸的阴云,像大人似的显得十分严肃而悲痛。
  三个人沉默着。
  京京好像突然明白:爸爸没有爸爸妈妈了!
  爸爸不要京京了!京京要妈妈。京京使劲抱紧马青青。
  马青青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连续往下落了好几串。她在想:好人为什么就得不到好报?
  明阳的命怎么就那么苦?父母相继去世,他连面也没能见。人生的道路他并没走多远,可是已经遭受了那么多打击和不幸。今后的路还很长,可他的腿……林敏对李明阳的爱是真诚的,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明阳吃亏就在他的正直和责任感上。林敏见马青青哭得很伤心,她安慰一番之后,问:“大姐,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
  “你有什么事吗?”
  林敏说:“你赶快回北京吧!我一个人去三家寨。”
  “不,妹子,马上要开学了,这可不能耽误。我带京京去,你不去没关系,我不去不行。
  三家寨没人知道我和明阳分手的事。”
  “不行,大姐,我和你一起去吧。”
  “妹子,听我的。咱们俩谁去都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只有明阳和京京回去才是必要的。可明阳根本不知道,我去可以给家里人解释一下,要不乡亲们会误会明阳的,永远落下不孝的罪名。”
  京京是他们李家的独生女,不去不行。让京京替他爸在奶奶面前多叩几个头。
  最后,还是马青青说服了林敏,她自己带着女儿再一次踏上了通往三家寨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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