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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用浅俗的话说是赚两个钱不容易,而换一种说法则是,生意场上的人生不堪回首。方今天一九七七年首批考进了大学,同试的傅北洋则遭淘汰,第二年再考才进了文科大专。毕业后学理科的方今天进了物理研究所,而且硕果累累,是科技界名人;傅北洋则进的是政府机关,成天收收发发抄抄写写。他无法忍受平庸,无法忍受总不如人——比如方今天——大有英雄落寞之叹,于是八十年代初毅然辞职下了海。先武汉后深圳,因传统太沉重,身上知识分子的东西太多,无力于变化万端不计手段的市场里讨到便宜,几年下来赚赚蚀蚀,不过混了个肚儿圆,最后去了海南。
  刚到海南还不错,摸爬滚打小股票小楼花地倒,一年不到弄了几十万,转眼到了第二年,却又连贷的几十万一起被合伙开公司的大学同学悉数席卷而逃。他突然间变得一文不名,心情极度沮丧,甚至没了东山再起的欲望,不得不到处找打工,勉强窸口。这时却又遭遇车祸,腰椎受伤卧床不起,最后弄得不但看病无钱,连房租都无法按时交纳,乃至被人很客气地请出了住处。当时海南朋友不多,事情之初还有同学老乡假以资助,时间一久就变味了,他开始尝到人情薄如纸的滋味。他本是个过于敏感自尊的人,这样的人生体验使他的心绪一日强似一日地恶劣,他不再找任何人,甚至闭门饿了两天,最终决定回家。
  手里的钱连路费都不够,他挑出几件像样的衣服,带上爱华随声听、手表、电动剃须刀,步行到一条估计不会遇到熟人的僻静街道。这里离一个住宅小区不远,是人们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他徘徊了很久,内心又痛苦又矛盾。后来附近一所小学放学,一群学生拥出校门,他拦住一个拿着毛笔墨汁瓶的小女孩,温和地笑着说借用一下她的笔墨,就在路边树下铺开包衣服的报纸,草草写下:请帮助!全部出售,四百元。小女孩也很高兴地得到了小礼品,一盒港台歌星的磁带。
  傅北洋把家当全部铺开,戴着副墨镜站在树下。
  机遇这时意外降临!
  一辆小车慢慢开过,有人隔着车窗瞄他。车在七八米开外停下,过了有一会一个小伙子推门而出,走到他跟前。小伙子问他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出售,他说是的。小伙子又说能否问一下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强忍着内心涌起的羞辱感,尽量简明地作了回答。小伙子回到车前,弯腰朝车内说着什么,稍顷转回,说先生是否愿意换个地方说说话。饥饿与似箭的归心早已戳杀了他的骄傲与自尊,他随小伙子上了车。
  车内坐着苏丽士太太。
  这或者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苏丽士太太离泰国前去佛寺做过布施,并参拜过老先生生前的挚友白竺法师。白竺法师天赋善缘,原是中国湖北人,后移居南京,年十八出家,迨二十在安徽九华山受戒,后于战乱中离境到了泰国。因亲近诸方长老大德,慧业精进,参禅研教达数十载,著作等身。白竺法师亦通八卦相术,每有“戏言”,必中八九,故举凡国中身份高贵的善男信女,总以参佛时能寻得打卦问命的机会为幸事。每近先生的忌日,苏丽士太太必遵对先生的许诺前往寺庙布施参拜,以慰心灵。这次见面法师望她一阵后阖眼默捻佛球,良久才轻轻说出几个字来:居士缘在中国,阿弥陀佛。完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何意,问也不答。
  一直盯着中国市场并欲寻代理以扩展业务的苏丽土太太,偶然目睹傅北洋的落拓不免佛心大动善念骤起,加之白竺法师的箴言如雷贯耳——另一方面当然也因凭借阅历,在对傅北洋相貌的观察中得出了一份上上评价……从而这偶然一面酿制了彻底改变傅北洋人生的一个稀奇故事。
  后来约有一个月时间,他作为大南海聘请的顾问,陪伴苏丽士太太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进行市场调研和考察;过程中苏丽士太太当然也对他进行了观察与了解。不久,傅北洋在海南打出了大南海中国总代理的牌子。
  命运恰如翻手覆手的小人,一夜之间天上地下!傅北洋眨眼间从血泪羞辱及荣华富贵中一下看见了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异同,同时也因忽然发迹后“朋友”的再次聚合而冷硬了一颗心。海南落拓潦倒的记忆过于深刻痛苦,他的心胜发生了外表看不出的巨大变化;这变化自然要影响到他后半生的处世态度乃至于对重大事情的决策。他决定把总部设在海南.这其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理需要。
  一个精神创伤过于严重的人,其心理自然会呈现一些迥异于常人的特征。傅北洋的精神偏执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渲泻通道,就是拼命工作,所以大南海也就能凭借机遇扶摇直上。他在狂热的工作与成功中找到了心理平衡点,可恰在这时谷豆出现了,拨响他心中珍藏多年的琴弦。
  可怕的是,历史在重演,操琴弹奏者依旧是方今天——使另一个演奏者黯然失色的幸运家伙!尤其是,这点似无法改变。无法改变吗?
  那个枯坐办公室的雷雨大作的傍晚,沉溺于病态意绪里的傅北洋就这样思绪翩飞,就这样不停地自问自答。难以自拔。
  夜半时分,傅北洋躺在办公室套间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爬起吃了几片安眠药,又过了几十分钟,人反倒清醒了,而且忽然就有了一连串的念头开始在脑子里游来游去。他干脆放弃睡着的努力,斜依床头,凝神思索一些应该说算得上是可怕的重要问题,是的,可、怕、的。
  翌日晨,清亮的光线漫进室内,只迷糊了两个小时的傅北洋望着窗户想,清晨跟夜晚总是不大一样,有时黑暗里对事物的判断。走极端,而朝阳升起时一切又都变了。这次是否也这样呢?他让昨晚的两项重大决定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重新掂量一次,最终决定:执行。
  傅北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小王,他说,恢复了惯常的自负与干练:你先回答一个问题——甲乙双方在建筑协议中若漏签垫资抵押条款,也就是说乙方的百余万垫资款没有在文字上取得甲方的抵押保证,最后如果因甲方有意无意的拖欠导致乙方蒙受损失,乙方依靠官司索取补偿是否肯定能胜诉?
  对方沉默着,傅北洋静等。约一两分钟后话筒里传来小王的声音:五五开。取决于许多法律以外的东西。
  很好,傅北洋说,你要干这样一些事情:北方星公司武汉办事处在开发区有一个比较大的项目这你也许知道,前期部分工程正交给方达公司施工,你着人往申报审批这个项目的有关部门和单位全面调查一下项目的详细情况,并作出相关的市场预测报告——就是说,如果有人吃——他忽然打住,显然有一个重要想法暂时还不愿说出口。稍顷又道,总之需要一份好的可供决策的报告,明白吗小王?另外,我还要知道办事处经理洪友运个人的全部情况。
   
十四

  方今天隐约有种被两根绳圈越套越紧的感觉,一根是开发区洪友运那里的垫资,一根就是非明方面的越南货款。资金是生意人的血液,不能流动就会导致缺氧直到死亡,方今天现在就有缺氧的感觉。
  越南货款早过了约定的付讫时间,宋过天天打电话找非明——非明自然不在,不是美国就是日本,他北京的老婆和南边的女朋友都说不准他的足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至于说到什么越南什么芯片那就更不清楚了,深圳的老马隔天一个电话过来问情况,说急了还要发两句牢骚,最后他就干脆让老婆接电话,陪老马在电话里聊天。方今天和宋过合筹的保证金也不断有人在问,虽不至于逼上门来,却也让人心烦。
  开发区的工程进度一直很快,近两天却慢下来。垫资额度差不多了,已喂进去七十多万,北方星的款子还没一点过来的迹象。洪友运也不大好找了,似乎也在真着急,当初拍胸说千儿八百万不会有任何问题,现在却一分也没落实,据说也是天天在往总公司打电话。北方星是有实力的公司,这点方今天清楚,因此心里也还放松,有次碰到洪友运,他还开玩笑说,友运,款子再不来我就只有割你这身好肉换钱了。洪友运正着急,而且原本就觉得没什么面子,就很认真地听了这话——方今天这是在威胁说要请黑道吗——就轻蔑地拉下脸说,要胳膊还是要腿你找人来下就是了。方今天知道他是误会了,可又不好解释,害怕越解释越像真事,只有尴尬地笑了笑说,玩笑你老弟也听不懂。话一出口心里又大是后悔,这不是承认刚才借假玩笑搞真恐吓吗?不由暗暗叫苦,拿眼觑他,洪友运哼了一声,甩手走开了。
  算起来也就一两百万,可这数字对方今天自是大钱,这样压着就心情不好,不时还要为此和小宋或是老婆斗几句嘴,就更有生活乱了套的感觉了。连谷豆也感觉到了这点,和他说话时显出了几分小心谨慎。
  他一向干事投人,入生意场干起来就同当年搞科研一样忘我,只是有那种精神没那种心情;搞科研是真正忘我的,而搞生意却时时有“我”在心中,关心则乱啊,哪个生意场上的人会不为钱而多生烦恼?有时心里这样莫名其妙地比比,就要慨叹良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迂腐单纯的科技人员还是个精明且有铜臭气的生意人。
  为了摆脱烦恼,他有时饭后一个人去工地看看,蹲在土坑边闷头抽几支烟,和工人聊几句、慢慢调整一下心情。有时也还拉拉琴,找找以前的陶醉感觉,找不到,心情却也还能松快许多。
  毕竟他害怕空,性格促使他不断地想动,没资金导致的停摆使他很不满意,由此他更加渴望钱;而只有“动”,钱才会来啊。这时他忽然想到傅北洋说过的话:你什么都想得到……果真是没有认真考虑自己的实力才导致了现在的被动么?他当然不会服气,过了这一关两件生意都弄成,金钱就会源源而来了,他一向乐观。却又荒唐地想,该做一两笔更大些的生意才行,赌经上的“小赌连输就可大赌赢回来”的口诀总是有数学的几率作理论依据的啊。他不清楚这种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
  几天后出现了一个与傅北洋有关的、方今天自认为是对自己情有独钟的“敛财机会”。
  有个在外地工作的初中同学回家探亲,找到大南海玩,傅北洋打电话今天通知他过来。傅北洋还是傅北洋,看不出情爱情结受损在心里引导起了什么不愉快,只是眼眸里多了几许不时飘忽而过的阴翳。
  都是好几年没见面了,话题很多。中途秘书打电话过来说会客室有人要见傅北洋,他就出去了。方今天歪在沙发皮椅里和同学谈话时,随下拿起大班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看——是泰国N公司商人打来的电传,大意是:据悉武汉市中心有块地皮将于下月中旬拍卖,但唯准中国国内商家参拍,N公司有意于立足此地产以迈出第一步,力争在中国腾飞,故希傅先生看在以往数度友好合作的情份上,不吝气力竞拍成功,N公司届时愿以厚价租借(或购买)。此事万望保密。余容面谈,月底将来武汉。
  方今天一连看了三遍。他一向注重信息收集,房地产信息快报上确有这样一条拍卖消息,上个月就看到过。行内人士讲,市中心这块地皮之所以引起地产商和一些工商界人士的注目,除地皮本身的含金量外,据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块地皮有点什么政治含量——一种无法考证的模糊说法。这些说法给这次拍卖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眼前这份电传使嗅觉跟脑瓜一样灵敏的方今天嗅到一股实实在在的黄金气味。信息小报上的文宇也因之而全都活跃起来,在眼前跳来跳去。他的物理脑瓜认为,一夜之间暴富的可能性理论上永远存在,关键看运气、嗅觉、胆魄。
  秘书进来取傅北洋的老花镜,并放下一沓文件,拿起另一份文件夹;转身时,目光与方今天相撞了。两人不由都一愣。是湖城舞厅那夜亲热过的女孩子,那个大谈市场经济与爱情关系的女大学生。女孩比在舞厅里显得更清纯美丽。
  方今天毕竟阅历多,先稳住神,说道,小姐新来大南海吧,从没见过你哩。
  先生一定是方总了,女孩笑道,我应聘刚来三天,已经好几次听傅总提到你了。我姓林,以后要请方总多关照哪。
  同学三人晚餐时,方今天说,北洋,看样子你新招的女孩很精明吧?
  傅北洋说,你是说小林吗?七八个女孩里筛的,外语微机都可以,自修过文秘,反应也快。
  而且气质也好呢,方今天说,跟谷豆比可以说是各有千秋吧。
  傅北洋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皱,岔开话题。外地同学不知内情,问谷豆是谁,方今天就说了周兵兵的事,同学对周兵兵印象虽不算特别深,一说却也还记得很清楚,于是叹息一阵,也发两句人生无常的感慨。傅北洋独自喝酒,一言不发,分明脸色不好。
  不一会方今天换了个话题:北洋,泰国N公司想要的那块地皮你准备参拍吗?
  傅北洋警觉地望着他说,你怎么知道N公司?
  对不起,刚才我无意间看到电传了。
  傅北洋转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一会说,他是拜托我了,昨天还通了电话,他盯得很紧。我真顾不过来,而且就那么几亩地
  你是不屑去争喽。那块地对N公司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傅北洋迟疑着,似在考虑该不该说。稍顷地道:那块地皮的经济政治含量的议论你肯定也听说了,反正也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商场上的文章做起来花样是很多的,另外也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原因——老板祖籍就是中国武汉,他之前甚至请一个老勘舆先生踏斟过,那人对五十年前的武汉的地形地貌烂熟于心;这当中当然有些我们不大能接受的文化背景方面的理由。总之他认定这块地对他公司的突破与发达有无法估量的作用,愿意花……他忽然望客人和方今天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方今天听得很认真,他想生意场上这也算得上绝密了,不是好友怎么这样嘴不安闸?他问,他是个值得依赖的生意人吗?
  傅北洋说,不是一天两天打交道了。
  同学插嘴说,方今天,听口气你是不是很感兴趣?想挖挖傅老板的墙脚吗?
  方今天笑道,他是万里长城,挖个十锹八铲也留不下痕迹的。北洋,N公司的计划若传出去,地皮的竞价就要上天了。
  那倒是——傅北洋盯着他说——除非你说出去。
  如果没有协议和资信作保障,你能保证他一定会租借或者购买吗?
  当然。我想除了租赁和购买,也不排除合资,他只是一个财力还不错的公司。若失信于大南海,我想那对他是不可思议的事。再说,即使没有他N公司的后续介入,那块地皮对我也不是没有大用啊?今后一两年银根肯定会松动,那块地皮不会是鸡肋,是肥肉,我会待价而沽。只是我真顾不过来。
  方今天取下眼镜擦擦说:我贷款干!他觉得一腔知识分子的血正在上涌。目前虽不能算是困境,说是窘境却不为过;摆脱窘境的最佳方法可能就是大赌一次,也叫人生一搏。出来两年多没做到像样的大生意,这次是不是机会呢?能沾上傅北洋这样的大老板的光,总该是件幸运的事情。
  傅北洋愣住了。你货款干什么?他颇不以为然地慢慢摇头:对方达,这就不是一般的小风险了。
  除非你傅北洋骗我!
  傅北洋怔了怔,蓦然哈哈大笑起来。
   
十五

  洪友运没读多少书,但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他相貌平平,脾气不温不火,对人不冷不热,无论什么场合,你都难对他加以注意,凡俗平庸,就是这样。这么些年他什么工作单位也没有,也不知是怎么混过来的,看起来还混得不坏;不想没什么,若联系社会深究一下就不免要惊讶——原来满社会有一大帮这样的人哪。这类人既非旧社会的掮客皮条客,也非西方社会的经纪人,转型期的中国味很重;五行八作不分,无行为规范,寄生于层面不同的关系网间。当然现下已不宜把洪友运划人这样的圈子了。毕竟他有一个正牌单位聘着,而且为人比起寄生虫之类的皮条客大是不一样,甚至还称得上义气,或者说江湖味多过市侩气吧。
  但毕竟是商品时代,不是呼啸山林仗剑游天下或者日出作日落息的年头,人要生存得好就有些对传统的突破。洪友运远不是名震山林的大侠客,更不是垂范千古的大儒生,面临利害时,他第一当然要想自己。
  工程款总公司转不过来,他北上过两次,上上下下转一圈也摸不着头脑,只说现在资金缺口多,紧得很,得一段时间。而他吃的是办事处的饭,工程一停,账上没钱,他这个主任还有什么戏?吃什么潇洒什么?更别说跟方今天讲好的那三个点的返利了。
  这些想法日趋明朗,是起于一个匿名电话——对方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找个时间商量点事,你的项目转给我,困境就摆脱了。并要他保密。他仔细想了一下,心里乱起来,而且后几天一听到电话铃响就心跳加快。这个电话对眼下的他来讲,确实藏着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这天却等来了另一个电话:我们是吃苦力饭的,如果老板说没资金要停工,那就得饿肚皮不能养家糊口。你洪老板总不能看着我们杀人放火吧。第二天早晨儿子上学,在路上被两个工人模样的人打掉一颗门牙。
  洪友运从小也算是个打架王,胆子不小,这点威胁还能承受。联系方今天那天说过的话,干这事的不是他是谁?他当即拿起电话——方今天,你的手下得也不算轻了。你忘了我洪友运是靠公安局的关系在吃饭吧?说完就啪地摔下话筒。
  昨晚方今天老婆为点芝麻事和他纠缠不休,一扯又扯到深夜不归泡酒吧舞厅有女孩子作陪这些事上,根本没睡什么觉,脑子恍恍惚惚。他拿着话筒想半天才想清楚,刚才那好像是洪友运的声音。说的些什么鬼话啊?
  一小时后,方今天接到了分局治安科的传票。
  在那间光线黯淡的小屋里,两个简单粗暴的警察又是政策又是恐吓,直搞了两个多小时。后来他总算弄了个半清半楚,惊讶之余是因遭侮辱而起的羞耻与债概,因文化层次和权力的差异导致的无法沟通令他知识分子的心如被刀割。他想我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是物理还是金钱或者根本就是个小流氓?他几乎想拍案而起,冲自己,也是冲警察,但总算忍住了。
  半生的阅历尤其是生意场上的起起落落终于使他冷静下来。他说,黑电话不好查,打人的人是好查的,我们带着洪总的儿子去工棚辨认一下行不行呢?大概手上证据太少,觉得这也多少算得一法,两个治安警想想同意了。
  工地上的人全部集结起来,清点一番后方今天铁青着脸说,好汉做事好汉当,谁打了人谁出来,和我有关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坐牢。洪友运的儿子挨个辨认,自然没结果。一名治安警后来说,这办法漏洞太大,我们还要审查,就不顾方今天的抗议又把他带口了分局,说传唤二十四小时内放人是合法的。
  宋过四处找人帮忙,不巧和公安有关系的两个朋友都出差了。谷豆则到处找傅北洋,后来手机总算联系上了,结果他在酒席上打了两个电话,个把小时后方今天回了公司。
  方今天关起门想问题,一个小时里谁也不见。他想,其实发生任何事都不可怕,重要的是内心——佛禅是读过一些的,他很相信“自心即佛”、“勿向外求”;特别是遇到无能为力的事时惯于退人禅里寻找智慧。人生需要些实用的而非纯净的真正的禅,生意场也需要。他不是真正的禅者,但是聪明人。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个人心气不平怎么做生意赚钱呐。
  他将心情调整好,给洪友运挂了个电话。你认为我方今天是黑道上的小地痞流氓吗?他很平静地问。
  洪友运说,你以前肯定不是,现在就难说了,为了钱好女人卖身好男人杀人,还少吗?
  他笑起来,连声说好好,友运还是你看得透。你他妈小时候可没这么聪明。我们还是合作伙伴,你该相信我,精诚团结吧。等会去天宫喝一杯?
  洪友运含含糊糊说,团结吧。恐吓电话啊牙齿啊,无意间强化了他对那个电话诱惑的期待。而方今天自然不明白发生在洪友运身上的微妙变化。
  后来宋过进来大大咧咧坐下,说方哥,你还说你妈X的那个娃娃朋友洪友运是个义气人,狗屎不如。我们这么遭暗算全是你没眼力,看人不准,我真担心垫资没抵押的事要栽。
  方今天沉吟一会,却说,你的眼力倒是比我好,非明一看就是个两肋插刀的汉子。说着拿眼睃他。
  宋过一点不恼,反倒嬉皮着脸一笑,结果两人同时大声笑起来,引得谷豆推开门,满脸惊讶地探进脑袋来看。
  方今天脸上的笑意没有抹尽,心里却涌起一团苦涩;为金钱甘愿蒙受的各种羞辱毕竟不是一个高知的心的营养。他的笑只是不愿让小辈们看到他被金钱击倒。
  击倒金钱!这渴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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