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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孔子学说所以适应于秦汉以来的社会的缘故


  颉刚兄:
  十八日信到,甚喜。
  你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对于这个问题本身有讨论。你问:“在《论语》上看……何以孔子成了这个时代的中心人物?”我想,我们看历史上的事,甚不可遇事为他求一理性的因,因为许多事实的产生,但有一个“历史的积因”,不必有一个理性的因。即如佛教在南北朝隋唐时在中国大行,岂是谓佛教恰合于当年社会?岂是谓从唯物史观看来,佛教恰当于这时兴盛于中国?实在不过中国当年社会中人感觉人生之艰苦太大(这种感觉何时不然,不过有时特别大),而中国当年已有之迷信与理性不足以安慰之,有物从外来,谁先谁立根基,不论他是佛,是妖,是摩尼,是景教,先来居势,并不尽由于佛特别适于中国。且佛之不适于中国固有历史,远比景教等大。那种空桑之教,无处不和中国人传统思想相反。然而竟能大行,想是因为这种迷信先别种迷信而来,宣传这种迷信比宣传别种迷信的人多,遂至于居上。人们只是要一种“有说作”的迷信,从不暇细问这迷信的细节。耶稣教西行,想也是一个道理。我们很不能说那萨特的耶稣一线最适于庞大而颓唐的罗马帝国,实在那时罗马帝国的人们但要一种“有说作”的迷信以安慰其苦倦,而恰有那萨特的耶稣一线奋斗的最力,遂至于接受。我常想,假如耶稣教东来到中国,佛教西去欧洲,未必不一般的流行,或者更少困难些。因为佛教在精神上到底是个印度日耳曼人的出产品,而希伯莱传训中,宗法社会思想之重,颇类中国也。(此等事在别处当详说)
  我说这一篇旁边话,只是想比喻儒家和汉以来的社会,不必有“银丁扣”的合拍。只要儒家道理中有几个成分和汉以来的社会中主要部份有相用的关系,同时儒家的东西有其说,而又有人传,别家的东西没有这多说,也没有这多人传,就可以几世后儒家统一了中等阶级的人文。儒家尽可以有若干质素甚不合于汉朝的物事,但汉朝找不到一个更有力的适宜者,儒家遂立足了。一旦立足之后,想他失位,除非社会有大变动,小变动他是能以无形的变迁而适应的。从汉武帝到清亡,儒家无形的变动甚多,但社会的变化究不曾变到使他四方都倒之势。他之能维持二千年,不见得是他有力量维持二千年,恐怕是由于别家没有力量举出一个Alternative(别家没有这个机会)。
  儒家到了汉朝统一中国,想是因为历史上一层一层积累到势必如此,不见得能求到一个汉朝与儒家直接相对的理性的对当。
  这恐怕牵到看历史事实的一个逻辑问题。
  说孔子于旧文化之成就,精密外,更有何等开创,实找不出证据。把《论语》来看,孔子之人物可分为四条:
  (一)孔子是个入世的人,因此受若干楚人的侮辱。
  (二)孔子的国际政治思想,只是一个霸道,全不是孟子所谓王道,理想人物即是齐桓管仲。但这种浅义,甚合孔子的时代。(此条长信已说)
  (三)孔子的国内政治思想,自然是“强公室杜私门”主义。如果孔子有甚新物事贡献,想就是这个了。这自然是甚合战国时代的。但孔子之所谓正名,颇是偏于恢复故来的整齐;(至少是他所想象的故来),而战国时之名法家则是另一种新势力之发展。且战国时之名法家,多三晋人,甚少称道孔子,每每讥儒家。或者孔子这思想竟不是战国时这种思想之泉源。但这种思想,究竟我们以见之于孔子者为最早。
  (四)孔子真是一个最上流十足的鲁人。这恐怕是孔子成为后来中心人物之真原因了。鲁国在春秋时代,一般的中产阶级文化,必然是比哪一国都高,所以鲁国的风气,是向四方面发展的。齐之“一变至于鲁”,在汉朝已是大成就,当时的六艺,是齐鲁共之的。这个鲁化到齐从何时开始,我们已不可得而知,但战国时的淳于髡邹衍等,已算是齐采色的儒家。鲁化到三晋,我们知道最早的有子夏与魏文侯的故事。中央的几国是孔子自己“宣传”所到,他的孙子是在卫的。荀卿的思想,一面是鲁国儒家的正传,一面三晋的采色那么浓厚。鲁化到楚,也是很早的。陈良总是比孟子前一两辈的人,他已经是北学于中国了。屈原的时代,在战国不甚迟,《离骚》一部书,即令是他死后恋伤他的人之作,想也不至于甚后,而这篇里“上称帝誉,下道齐桓,中述汤武,远及尧舜”四端中,三端显是自鲁来的。又《庄子·天下》篇,自然不是一篇很早的文,但以他所称与不称的人比列一下子,总也不能甚迟,至迟当是荀卿吕不韦前一辈的人。且这文也看不出是鲁国人做的痕迹。这篇文于儒家以外,都是以人为单位,而于邹鲁独为一Collective之论,这里边没有一句称孔子的话,而有一大节发挥以邹鲁为文宗。大约当时人谈人文者仰邹鲁,而邹鲁之中以孔子为最大的闻人。孔子之成后来中心人物,想必是凭藉鲁国。
  《论语》上使我们显然看出孔子是个吸收当时文化最深的人。大约记得的前言往行甚多,而于音乐特别有了解,有手段。他不必有什么特别新贡献,只要鲁国没有比他更大的闻人,他已经可以凭藉着为中心人物了。
  鲁国的儒化有两个特别的采色:
  (一)儒化最好文饰,也最长于文饰。抱着若干真假的故事,若干真假的故器,务皮毛者必采用。所以好名高的世主,总采儒家,自魏文侯以至汉武帝。而真有世间阅历的人,都不大看得起儒家,如汉之高宣。
  (二)比上项更有关系的,是儒家的道德观念,纯是一个宗法社会的理性发展。中国始终没有脱离了宗法社会。世界上自有历史以来,也只有一小部分的希腊及近代欧洲,脱离了宗法社会。虽罗马也未脱离的。印度日耳曼民族中,所以能有一小部分脱离宗法社会的原故,想是由于这些民族的一个最特别的风俗是重女子(张骞的大发明)。因为女子在家庭中有力量,所以至少在平民阶级中,成小家庭的状态,而宗法因以废弛。中国的社会,始终以家为单位。三晋的思想家每每只承认君权,但宗法社会在中国的中等阶级以上,是难得消失的,这种自完其说的宗法伦理渐渐传布,也许即是鲁国文化得上风的由来。
  本来宗法社会也但是一个有产阶级的社会,在奴婢及无产业人从来谈不到宗法。宗法的伦理必先严父,这实于入战国以来专制政治之发达未尝不合。那样变法的秦伯,偏谥为孝公。秦始皇统一后,第一举即是到峄山下,聚诸儒而议礼,迨议论不成,然后一人游幸起来。后来至于焚书坑儒,恐俱非其本心。秦王是个最好功喜名的人,儒家之文饰,自甚合他的本味。试看峄山刻石,特提“孝道显明”,而会稽刻石,“匡饬异俗”之言曰:“有子而嫁,背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看他这样以鲁俗匡饬越俗的宗旨,秦国的宗法伦理,在上流社会上是不会堕的。故始皇必以清议而纳母归。孝之一字必在世家方有意义,所以当时孝字即等于deAcency,甚至如刘邦一类下等流氓,亦必被人称为大孝,而汉朝皇帝无一不以孝为谥,暴发户学世家,不得不如此耳。有这个社会情形,则鲁儒宗之伦理传布,因得其凭藉。
  封建一个名词之下,有甚多不同的含义。西周的封建,是开国殖民,所以封建是谓一种特殊的社会组织。西汉的封建是割裂郡县,所以这时所谓封建但是一地理上之名词而已。宗周或以灭国而封建,如殷唐等,或以拓新土而封建,如江汉,其能封建稍久的,在内则公室贵族平民间相影响成一种社会的组织。其中多含人民的组织。人民之于君上,以方域小而觉亲,以接触近而觉密。试看国风那时人民对于那时公室的兴味何其密切。那时一诸侯之民,便是他的战卒,但却不即是他的俘虏。这种社会是养成的。后来兼并愈大,愈不使其下层人民多组织(因为如此最不便于虏使)。其人民对于其公室之兴味,愈来愈小。其为政者必使其人民如一团散沙,然后可以为治。如秦始皇之迁天下豪杰于咸阳,即破除人民的组织最显明的事。封建社会之灭,由于十二国七国之兼并,秦只是把六国灭了罢了。封建的社会制早已亡,不待秦。
  中国之由春秋时代的“家国”演进为战国时代的“基于征服之义”之国,是使中国人可以有政治的大组织免于匈奴鲜卑之灭亡我们的;同时也是使中国的政治永不能细而好的。因为从战国秦的局面,再一变,只能变到中央亚细亚大帝国之局面,想变到欧洲政治之局面是一经离开封建制以后不可能的。(从蒙古灭宋后,中国的国家,已经成了中央亚细亚大帝国之局面了。唐宋的政治虽腐败,比起明清来,到底多点“民气”。)
  在汉初年,假如南粤赵氏多传一百年,吴泌传国能到宣元时,或者粤吴重新得些封建社会的组织。但国既那末大,又是经过一番郡县之后,这般想是甚不自然的。汉初封建只是刘家家略,刘邦们想如此可以使姓刘的长久,遂割郡县以为国。这是于社会的组织上甚不相涉的。顶多能够恢复到战国的七雄,决不能恢复到成周春秋之封建。封建之为一种社会的组织,是在战国废的,不是在秦废的。汉未尝试着恢复这社会的组织,也正不能。
  我觉得秦国之有所改变,只是顺当年七国的一般趋势,不特不曾孤意的特为改变,而且比起六国来反为保守。六国在战国时以经济之发展,侈靡而失其初年军国之精神(特别是三晋),秦国则立意保存,从孝公直到秦皇。
  汉初一意承秦之续,不见得有一点“调和二者”的痕迹。这层汉儒是很觉得的。太史公把汉看得和秦一般,直到王莽时,扬雄剧秦美新,亦只是剧汉美新耳。东汉的儒家,方才觉得汉不是秦。
  儒家虽由汉武定为国教,但儒家的政治理想,始终未完全实现。东汉晚年礼刑之辨,实是春秋理想与战国理想之争,鲁国理想与三晋理想之争。鲁国以国小而文化久,在战国时也未曾大脱春秋时封建气。儒家的理想,总是以为国家不应只管政刑,还要有些社会政策,养生送死,乃至仪节。三晋思想总是以为这都非国家所能为,所应为,国家但执柄。其弊是儒家从不能有一种超予Fthics的客观思想,而三晋思想家所立的抽象的机作,亦始终不可见,但成君王之督责独裁而已。
  近代最代表纯正儒家思想者,如顾亭林,其封建十论,何尝与柳子厚所论者为一件事。柳子厚的问题是:封建(即裂土,非成俗)于帝室之保全,国内之秩序为便呢,或是但是郡县?亭林的问题是:封建(即成俗,非裂土)能安民或者郡县?亭林答案,以为“郡县之弊其弊在上”,必层层设监,愈不胜其监。刺史本是行官,旋即代太守,巡按本是行官,旋即代布政,愈防愈腐,以人民之中未有督责也。
  中国离封建之局(社会的意义),遂不得更有欧洲政治的局面,此义我深信深持,惜此信中不能更详写下。
  商鞅赵武灵王李斯实在不是一辈人。商鞅不是一个理想家,也不是一个专看到将来的人。他所行的法,大略可以分做四格:(一)见到晋国霸业时之军国办法,以此风训练秦国;(二)使警察成人民生活的习惯;(三)抑止财富的势力侵到军国。此亦是鉴予晋之颓唐。(四)使法令绝对的实行。商君到底是个三晋人。自孝公以来秦所以盛,我试为此公式:“以戎秦之粗质,取三晋之严文。”商鞅这种变法,是与后来儒家的变成法家,如王莽,王安石等,绝然不同的。
  赵武灵王不曾变法,只是想使人民戎俗而好战,以便开拓胡地中山,并以并秦。他是一个甚浪漫的人,但不见得有制度思想。
  李斯的把戏中,真正太多荀卿的思想。荀卿所最痛言的“一天下建国家之权称”,李斯实现之。他的事作与商君的事作甚不类。商君是成俗,李斯是定权衡。
  这些人不见得在当时即为“众矢之的”。我们现在读战国的历史,只能靠一部《史记》。《战国策》已佚,今存当是后人辑本(吴汝纶此说甚是),而这部《史记》恰恰是一部儒家思想的人做的。商君的人格,想也是很有力量而超越平凡的。看他答公孙痤之言,何其有见识而有担当。且后来一靠孝公,不为私谋,秦国终有些为他诉冤的人。即令有人攻击他,也必是攻击他的私人,不闻以他之法为众矢之的。至于李斯,后人比忠者每称之。《史记》上有一个破绽,“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可见子长时人尚皆称许李斯,非子长一人在《史记》上作翻案文章耳。子长最痛恨公孙弘,最看不起卫霍一流暴发户,最不谓然的是好大喜功,故结果成了一部于汉武帝过不去的谤书。他这“一家之言”,我们要留神的。陈涉造反,尚用扶苏的名义,可见当时蒙将军之死,必是世人歌泣的一件事。蒙氏有大功,而被大刑,不合太史公的脾胃,把他一笔抹杀,这岂能代表当年的舆论哉。如果《史记》有好处,必是他的“先黄老而后六经,退处士而进奸雄,羡货利而羞贱贫。”但头一句尚是他的老子的好处,他的儒家思想之重,使这书但成“一家之言”。假若现在尚有当年民间的著述,必另是一番议论。我们现在切不可从这不充足的材料中抽结论。
  到了后世甚远,儒家思想,儒家记载,专利了。当年民间真正的舆论,就不见了。
  宋前曹操在民间的名誉不坏,从宋起,儒家思想普及民间,而曹公变为“众矢之的”。当年何曾是如此的。
  以上一气写下,一时想到者,意实未尽也。
  弟斯年十五、十一、廿八。
  ***
  颉刚兄:
  兄第六信提出一事,弟于上次信叙了我的意思很多。我现在补说下列几句:
  中国社会的变迁,在春秋战国之交,而不在秦。七国制,秦制,汉制,都差不多。其得失存亡,在政而不在制。
  商鞅一般人不见得在当时受恶名,我又举下列两事:(一)李斯上书,举商君以为客之益秦之例;(二)公孙衍张仪,孟子的学生大称之,大约是当时时论,而遭了孟子大顿骂。孟子是儒家,不见得能代表当时时论。
  有一人颇有一部份像商君者,即吴起,在其能制法明令以强国。而吴起所得罪的人,也正是商君所得罪的,即是当时的贵族。大约战国初年的趋势,是以削贵族的法子强国。
  弟 斯年 十五、十二、七。
  ——选自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周刊》第一集第六期(1927年广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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