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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糊涂八爷



  三百六十行,天津卫嘛都讲玩绝的。不绝不服人,不绝人不服。即便鸡鸣狗盗之流,也照样有能人高人奇人。时迁偷鸡一绝,天津卫河北郡公庄糊涂八爷偷鸡更叫绝妙。

  他拿个钢笔帽,尖上打个小眼儿,使根粉丝线穿过去,抽出线头儿。再拿粒黄豆,也打个眼儿,把这黄豆挂在线头儿上。随后把这黄豆粒儿、线儿、钢笔帽儿全摆在手里。线尾巴绕在小拇指头上。只要见到鸡,左右前后没人,先把黄豆粒儿往地上一扔,抻抻线,黄豆一蹦一跳,赛活的。鸡上来一口吞进去。他不急,等黄豆进肚子才一拉,线拉直,再把钢笔帽顺线儿一送,正会在鸡嘴上,鸡张不开嘴,没法子叫。黄豆往外一拉,也正好卡在里头,结结实实,比套狼还有劲儿。几下拉到身边,往上一提,活活一只大鸡,不叫不闹给棉袍子盖住,完活回家。这不叫偷鸡,叫钓鸡。鱼阎王钓水里的,他钓陆上的。

  他偷鸡专择冬天,一为了棉袍有藏有盖有挡有假,立为了冬天鸡没食,见东西就吃。人说他一冬钓一千只鸡。他摇头摆脑晃身子眯缝眼说:

  “我连酒壶在哪儿都找不着,偷?”

  糊涂八爷整天泡在酒里,没人见过他站直了嘛样,睁开眼嘛样,黑眼珠子嘛样。他姓徐,行八,大号徐八,外号糊涂儿爷。

  糊涂八爷一次露馅。三月二十三在娘娘宫前看庙会,忽要拉屎,可人挤成粘粥,出不去,正赶上他身边是庙前那根铁糙木造的大旗杆,杆上飘着一面“效封护国庇民显神赞顺垂佑源埂天后圣母明著元君宝幡”四丈八长二十四金字大幡旗,他借着旗子遮挡,猴赛的几下爬上杆顶,蹲在风磨铜圆顶子下边的小刁斗里,拉了泡屎使下来,可叫人瞧见了。过两天飞来不少乌鸦到旗斗里吃屎,吃了就醉,全掉在庙里庙外庙顶子上。这事传遍河北邵公庄,人问他,他满嘴喷洒气,舌头赛短半截,鸣噜呜噜说:

  “那旗杆子九丈九长,你当我是魏元大的风筝吗?”

  宁肯信其有,不肯停其无。他愈这么说人愈信。可信也不信,不信也信,天下事都这么糊涂着。醉鬼怎么偷,可不偷他哪弄来的买酒钱?

  八哥领惹惹去找糊涂儿爷。八哥说,神偷抓小偷,一抓一个准。这叫以毒攻毒。可就怕糊涂八爷不肯出山。直到糊涂八爷门口,也没想好拿嘛话勾他出来帮忙,没料到糊涂八爷一见惹惹就应了。惹惹认得这人。

  头年,惹惹到河北看老丈人。去早了,肚子饿,进一家果子铺喝豆腐脑儿。果子铺都是长桌子长板壁。对面一条凳上坐三人,两个环小子是一伙的,嘻嘻哈哈胡闹乱逗,旁边板凳头上坐着个迷迷糊糊小老头,一件土色绸袍旧得没光,两白眼泡儿中间夹着蒜头鼻子,长辫子盘在脑顶上,闷头吃喝,吃喝正香,嘴巴咂咂响;辣椒末儿放多了,辣得满脑门大汗珠子。这两小子吃完,发坏,互相递个眼神,一搭筷子,猛地一块起身,为的叫板凳那头翘起,把这迷糊老头扔在地上。稀奇的事儿出来了,板凳居然好好的纹丝没动,迷糊老头照旧闷头吃,好赛没事儿。怪了,板凳那头就是趴条狗也得翘起来,为嘛没动?两坏小子低头一瞅,吓得吐舌头,转身一前一后跑了。惹惹探过脑袋一瞧,这迷糊老头屁股悬着,根本没挨凳面,中间空着半尺。他怎么就赛真坐在凳子上一样,还逍遥自在吃吃喝喝?惹惹说:“您这能耐头遭见,我得拜您为师。”他心诚没假意。这迷糊老头抬起迷糊眼,瞅瞅他,把手里筷子立在桌上说:

  “拜它为师就成了,你先坐坐它。”

  “坐筷子?那不插进屁眼儿里去了。坐多会儿?”

  “三年。”

  “嘛,三年?”

  “坐都坐不住,还练能耐。”迷糊老头说罢起身摇摇晃晃腾云驾雾赛地去了。

  惹惹哪料到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神偷糊涂八爷。八哥不知前因,便不知糊涂八爷为嘛这么痛快应了。糊涂八爷一句话把本意交待明白了:

  “我帮你们逮这小偷。可过后嘛也不准往外说。”

  八哥说:

  “您不说,我们绝不说。咱哥们儿卖过谁?”

  当日,糊涂八爷自个儿一人,装做过路,围黄家绕一圈,观了地形地势。忽见黄家在墙外那窄窄的白衣庵胡同,靠墙放着个倒秽物的土箱子,心生一计,使对八哥说:

  “还有靠得住的人么?”

  “要几个有几个。”

  当下找来老亮和扛头两个,分派他们守住白衣庵胡同南北两口,随即把一包金银细软交给八哥,叫他放在那上箱子里,盖上盖子。天一黑,糊涂八哥带着惹惹八哥上了胡同西边那房。这房是河北大街开银号米掌柜的外宅,近些天大婆闹得凶,小婆躲进租界,房子没人住,上房没事。可惹惹前两月打金家花园墙头掉下来差点摔死,抬头看房就怵。八哥身轻,找个墙角上去了。惹惹赛头驴,不知往哪蹬。正要说自己也去把守胡同口,后脖颈忽给一手抓住,一提,人赛马,脚窝地,轻飘飘上了房。再瞧,自己和糊涂儿爷都站在房顶上。这才深信,糊涂八爷是不掺假的飞贼。他不知说嘛好,只听糊涂儿爷说:“趴下!”三人一齐趴在房瓦上,三头六只眼没过房脊朝下看,直对着紧靠黄家外墙根儿那土箱子。

  没想到趴在瓦上赛受刑。趴一会儿还成,时间长了大瓦片硌胸脯硌膝盖硌胳膊,脚尖顶得生疼;肚囊子是软的,可天黑露降,瓦片精湿精凉,一股寒气打肚脐眼儿往里钻,肠子肚子往下坠,要拉稀。歪过身子,换个姿势还好,呆久了大瓦片又硌肩膀硌腰肘硌大胯,哪儿鼓硌哪儿。等过子午时还不见动静,糊涂八爷和八哥就往两边爬,各守一个房犄角。房角高,得看。惹惹见他俩没在眼前,悄悄翻身,肚皮朝上,屁股后背肉厚,又得喘气,好受多了。一舒服便睡着,惹惹闭眼就有梦,梦见老婆桂花手指尖戳他鼻头儿叫:“金匣子叫你给精豆儿啦!”眼珠子瞪得赛钟馗。吓得惹惹一拨楞脑袋惊醒,眼前一个大黑脸盘,瞪一双大金眼直对自己。浑身汗毛一乍,刚要叫喊,忽看清楚是只黑黑大狸子,蹲在脑袋前头瞅自己。兴许是这狸子饿疯了,把自己当死的,正寻思吃不吃自己。他眼皮一眨,大黑狸子哧溜一下跑了。再瞧,天色变蓝,启明星亮,没料到短短一梦,就是一夜。身上被露水弄得湿淋淋赛泼了水,精凉精冷。他扭脸左右一看,糊涂八爷和八哥两黑影在房脊两头,一动不动,赛两龙头。心怕不合适,翻过身来,不会儿天麻糊亮了。糊涂八爷招呼他下房。

  糊涂八爷走到土箱子跟前,掀益儿一瞧,里边那包细软居然不翼而飞!奇了,两人在房上不错眼盯着这土箱子,两人守着胡同两头,人影也没见,箱子里的东西打哪儿走的?糊涂八爷脸色刷白,头次睁开眼,赛耗子眼溜溜乱转。忽然猫下腰,一摸土箱子靠墙那面,居然是活板,拉开箱子一摸墙上的砖,竟然是活砖。糊涂八爷这才松口气,说:“这人比我能耐强多了,差点叫我栽在这儿。”随对惹惹说,“这事叫县太爷也没法断,是你自家的事!”

  糊涂八爷不糊涂,惹意反而糊涂了。

  这正是:

  小石翻大车,
  浅水困巨船;
  瓜坏先坏瓤,
  伤人是算盘。

  一连多少夭,惹惹没在黄家露面,今儿进门,就见差好大样儿。门楼里居然有摊屎想必大门口常没人守着,过路的,叫尿憋急,找不着茅房,跑进来脱裤子拉一泡。惹惹进门再进院也不见人影,到铺子里瞧瞧,门儿大做四开,柜台前后全没人,东西全晾着。一只家雀在柜台上啄算盘珠儿玩。心里奇怪,跑进二道院就听鸡哇喊叫的吵架,原来精豆儿和马婆子正撕扯着,两人都是拔头散发,其余人围着劝架。马婆子拿着擀面杖胡论,精豆儿灵,跑到她身后揪住裤腰带,马婆子怎么转她怎么转,马婆子身胖人笨,往后东抢西抡打来打去打得都是自己。灯儿影儿九九爷怕给杖头扫上,不敢靠前,两女人赛相互叼住冠子的鸡,腾腾折腾起一阵黄土烟子。

  马婆子打不着精豆儿,反把自己打急了。驾着:“二奶奶还没说嘛,你来指使我!我进这门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尿抗呢。一家人吃喝全找我,外带侍候二少爷。二奶奶梳头你也不管了,叫我。这家人轮到谁也轮不到你称王!今儿我马婆子就要刹刹你的邪气!”说着猛一过身,擀面杖使劲往后抽。

  精豆儿忽一松开她腰带, 跳开, 马婆子打空,劲儿使得太猛,原地转两圈,“扑通”坐在地上。精豆儿跑到二奶奶房前台阶上,骂道:

  “你吃黄家,喝黄家,穿黄家,不给黄家干活就滚蛋!别倚老卖老,拿年份压人!岁数大是你活的,王八还活一千年呢。你干嘛不早滚?你绝后没地界儿去,赖在这儿等死也算理儿!”

  马婆子一听要疯,蹿起来要冲上去,惹惹和九九爷赶紧抱住马婆子,影儿就势一把夺下擀面杖,马婆子朝影儿骂道:“好呵,你小子拉偏手,怕我打她是吧,为嘛?我马婆子耳不聋眼不暗,你和那小妖精干的肮脏事,别当我马婆子心里没救!你们都安嘛心?小妖精——”她指着精豆儿扯开嗓子叫,“反正今后没好了,你不要脸,我也不给你面子。男盗女娼,这家就是给你们败的!”

  屋里传出二奶奶的声音。

  “别闹好不好,我心里直扑腾……精豆儿!”

  精豆儿睑朝马婆子,话却是对着二奶奶说的:

  “我心里也扑腾!”

  这话赛一声大锣,把大伙震住。谁也没料到精豆儿敢跟二奶奶发威。惹惹怕事闹大,招呼九九爷和灯儿把马婆子搀回屋,自己将精豆儿拉回房。进门精豆儿不等劝就对惹惹叫道:

  “我里外受气,哑巴吃黄连,这儿呆不住啦!”

  “有活跟我说,我帮你还有亏吃?”惹惹说。想拿他俩私情先稳住精豆儿。

  “跟你说嘛,我早就要跟你说,你听着,我肚里有了。”精豆儿说。

  “有嘛?”

  “嘛?你装傻有瘾?有你的崽子!”

  “怎么会?”惹惹一下浑身发软,头皮发乍,“咱没那事,哪来的?”

  “天掉下来的!托梦投来的!你这么大男人嘛不懂?”精豆儿亮晶晶小眼直对惹惹说。

  “离一大截子呢,我不信,你唬我。”

  “你不认账,好,我认头叫你欺侮了。我早猜着,你仗着家大业大,拿我当玩意儿。好,你走吧,我不再找你就是了。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再过三月,肚子鼓出来,我跳黄河也洗不清。”精豆儿说着,小手一摇脸哭了,先是嘤嘤啼啼,后是呜呜咽咽,眼泪赛小玻璃珠儿打指头缝里钻出来,打湿衣襟,好委屈真委屈委屈极了。

  惹惹不知事打哪儿起,话打哪儿说,孩子打哪儿出来的,可这事闹出来,真要出人命。他一急,一跌右脚,说: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这一百八十斤全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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