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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由尚家人代为守护的尚吉利织丝厂,在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平静之后,于一个雪花飘摇的后晌突然被“宛城红色造反团”据为了大本营。
  此时的南阳红卫兵造反总部,因为打击的目标发生分歧而迅速地分裂成了数派。各派之间的攻汗、谩骂和武斗也随之展开。各组织为了能长期坚持便于发展,除了迅速地搜集枪支弹药和招募膀大腰圆的武斗队员之外,便是占领并修建自己的据点和大本营。尚吉利织丝厂宽敞的车间、办公房和被尚家人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厂区以及四周的高围墙,很自然地被红色造反团头头一眼看中,于是便有了那个雪花飘摇的后晌的占领。
  占领是迅速而顺利的。百多名经过挑选的手握短棍的造反团成员排成四路纵队,一边齐呼着“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口号一边跑步冲进了厂区。他们所遇到的唯一抵抗是立世和昌盛在大门口的阻拦:“这里是国家的织丝厂,请不要随便进入!”他们的徒手拦阻在钢铁般的队伍面前显得是那样无力,造反团队员们的短棍只需轻轻一捣便把尚家父子捣坐在了雪花相叠的地上。——滚出去!不过片刻之后,立世摊放在传达室床上的被褥也波扔进了雪里。昌盛最先明白反抗的无益,于是搀着父亲抱着被褥开始了撤退。待达志闻讯拄着拐杖赶来时,占领已经结束。占领者正迅速地用砖头、用拆卸下来的织机和发电机堆堵大门——为了防止敌对组织的进攻,他们把大门堵得只剩下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通道。达志看见雪花肆意地扑落栖息在那拆卸下来的织机上,心疼得闭上了眼睛。
  红色造反团是在占领尚吉利织丝厂的翌日开始与它的敌人——“摧毁资产阶级司令部”开战的。
  战斗的第一阶段是口头论战。红色造反团把十个大喇叭架在了尚吉利织丝厂临街的厂房屋脊上,让一男一女两个播音员在喇叭上轮番历数对方背离革命路线的罪状。对方自然也不示弱,立刻在街对面的屋脊上架起了十五个大喇叭,播音员用更大的声音揭露红色造反团的反动和堕落。二十五个大喇叭的声响吓得满街的麻雀不敢栖落,惊得近在咫尺的尚家人不得不在耳朵里塞了棉花。
  战斗的第二阶段是互抓俘虏。先是红色造反团在夜间派出精干的突袭分队,潜入对方的占领区抓来了一个俘虏,尔后让这个俘虏在喇叭上供认种种罪行,并被宣布反戈一击有功。对方见状怒极,也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派人摸进尚吉利厂区,抓走了红色造反团的两名女兵。当两名女造反团员在敌方的喇叭里哭着供认自己所在组织的罪行时,这边又早已派出了奇袭队。如此一来一往捕捉俘虏、人质,双方的仇恨愈积愈炽,当红色造反团使用巧计又诱捕了对方一名主要头头之后,这种仇恨像大桶汽油遇见了火星一样,轰然引燃了。
  对方在喇叭里勒令:限四个小时之内交出捕去的头头,否则将血洗红色造反团的大本营。
  红色造反团没有理睬这道勒令。
  于是从城区从四周县城抽调的大批“摧资派”成员开始云集,尚吉利织丝厂四周的街道上竖满了“摧资派”的战旗,一种对红色造反团的包围态势已经形成。
  进攻的枪声是傍晚时分响的。那一刻尚家人正坐桌前吃他们的由稀粥和红薯面饼构成的晚饭。那天云纬因来看儿子承达也留在这儿吃饭。伤还未好的承达也坐在了桌前——造反派因内部派仗连连,早把抓他的任务忘在了九霄云外。枪声响得尖利而突然。许多年没有听见过枪声的尚家人都被这枪声惊得身子一震,端碗正仰头专心喝粥的旺旺大约从来没听过这种猝然而至的可怕响声,骇得手中的碗“啪”一下落地摔得粉碎。
  人们在昏暗的烛光下惊慌地对视。
  乓乓乓……枪声爆豆似的响了起来……
  那是尚家人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进攻战斗。
  进攻一方的“摧毁资产阶级司令部”的上千名成员,臂缠红卫兵袖章,手拿步枪、铁棍、用酒瓶制作的手榴弹以及砖头、瓦片,高呼着“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的口号,轮番向尚吉利织丝厂的院子里冲。
  防守一方的红色造反团成员,拿着和对手几乎一样的武器,守护在厂房的屋脊和院墙、大门内,一次又一次地把对手的冲击打了下去。
  月亮似乎决意要看清这场战斗的全过程,一动不动地悬在钢蓝色的夜空。
  尚家人和云纬、承达母子齐集在达志的卧室窗内和门后,吹熄了灯,透过窗隙门缝惊惶地向外看去。
  有伤员从对面的房坡上滚下来,“扑嗵”一声落进尚家院中,于是一阵痛楚的惨叫便塞满了每个人的耳朵。还好,有人撞开尚家的院门,进院把那伤员抬走了,伤员的哭叫被拖拉了一地。
  达志默坐在床上,把目光从窗外一点一点缩回眼眶里。别打了,有什么值得打的?要打你们到城外的空地上打,别在厂子里打呀,厂里有机器有设备,这样打下去不是要把这个厂子毁了?你们知道当初为建这个厂子,多少人下了多少力呵!你们晓得这厂子每月要给你们赚回来多少钱吗?你们明白这厂子每年要给咱们从外国换回多少尊敬么?……
  仿佛是有人攻进了厂区,一种清晰的肉搏声散播在空气里。不过时间不长,那声音就被一阵胜利的欢呼所代替,大约摧资派的又一次进攻失利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火光突然晃进院中,将满院的月光一下子赶走。尚家人定睛看时,才见是十来个持了火把的人跑了进来,而且立刻把火把凑向了尚吉利织丝厂朝向尚家院子的厂房后屋檐。“不好,他们要放火烧厂房!”立世最先叫出了声来。
  “快,拦住他们!”达志惊得慌忙跳下床踉跄着向门口冲去,“火一烧开厂子就完了!”立世见状一把扯住父亲的胳膊转对昌盛叫道:“抱住你爷爷,不许他出这个屋门!”尔后又扭头喊道:“小瑾,看护好旺旺!云纬婶,照看好承达!你们谁都不准出门,外边还在打枪,要小心流弹!”言毕,猛拉开门冲了出去。
  几个持火把的人正在点燃尚吉利厂房的后房檐,幸亏前些天下了那场雪,使得他们的引燃没有立刻奏效。立世冲到他们跟前慌急地连连作揖道:“求诸位千万别点房子,里边的人是你们的敌人,可房子是国家的!求求你们别点!”
  “你他妈的是哪路来的?来管爷们的事?!滚开!”一个高个子一拳将立世打坐在了地上。在这同时,有一支火把已将一处屋檐点燃,椽子和屋笆燃着火时的哔(口剥)声开始爆豆似的响起来。
  “不,不能点呀——”立世一边喊叫着一边从地上爬起,疯了似的抓住一个椽子头纵身上了厂房后坡,他站在后房坡上一边对下边的点火者摆手一边声嘶力竭地叫道:“不,不能点厂房呀——”他以为自己站在后房坡上那些人就不会点火了。
  但火苗,还是由屋檐向上蹿了起来。
  “天呐,不能点厂房啊——”绝望和心疼使得立世哭了起来,他边哭边在房坡上来回奔跑摆手:“不,不能点呀——”
  火苗迅速变高并开始向房坡上蔓延,木椽和竹笆燃烧后的浓烟开始翻滚着往夜空上蹿。立世不得不退向房脊,他依旧边在房脊上来回奔跑边摆手:“不能,不能烧厂房啊——”他的凄厉而含满痛心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夜空,突然,啪的一声,不知是何方的子弹击中了立世的身子,只见他在火光中一个踉跄扑倒在了屋脊上。
  “爹——”屋里的昌盛见状猛拉开门冲了出去,但一见爷爷随后也踉跄地奔了出来,又急忙返身抱住了也要向火海扑去的老人。这当儿,一个女人的身影猛然出现在火苗蔓延的房坡上,昌盛惊异地认出那是尤婶,她从哪儿上去的?
  房脊上的尤婶在火光中飞快地向立世奔去。
  “尤婶——,搀住爹由房前坡下——”昌盛声嘶力竭地喊。
  火光中的尤婶终于奔到了立世身边,她吃力地搀起了立世,立世在越来越大的火光中站起时,仍在无力地摇动带血的手:“不能烧呀——”
  起风了,老天爷仿佛也想看看这场火如果烧成会是一个什么模样,让陡起的夜风裹着原本已经很高的火苗,向房子前坡、向相邻的厂房更快地滚去。
  漫天都是火了。
  尚家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尤婶搀起立世只在房脊上走了一步,那巨大的厂房屋脊就轰然坍塌了。
  尚家人没有看见成群的红色造反团员举手跑出厂区投降的情景,没有听到“摧毁资产阶级司令部”的战士们为取得战斗胜利而起的欢呼声;他们看到的只是那席卷整个尚吉利织丝厂的大火,听到的只是尚达志那惨厉的嘶喊:“全毁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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