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主页


  第二大一大早,文浩去铜锣湾。夜里没有睡好,总以为天亮了,一个劲的看手表,所以头晕沉沉的。
  找到啸风的家,门口一侧已坐着团里的那个奇怪女孩,看见他,把头扭到一边。他上前敲门,女孩并不提醒他没人,任他傻敲。好一会儿,他也只好在楼梯口席地而坐。等了很长时间,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好不容易,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提着菜,牵着孩子走上楼来,打量了他们一眼,试探道:“是不是看房的?”女孩已经站起身来,文浩也急忙跟上前去,虽然没有答话,提菜的女人还是掏出钥匙,打开啸风的房门。
  屋里空空如也。文浩和女孩几乎同时问道:“啸风怎么不住在这里啦?”女人道:“他原先是住在这里,只是不常回来,因为有生意在大陆,他的老婆孩子一个月前就搬走了……我以为你们是看到广告来租房的。”收租婆锁上门,带着孩子走了。
  女孩问道:“啸风也欠你的钱?”文浩叹道:“钱是身外之物,我会这么远跑来?!他手上,抓着两条人命。”女孩奇道:“报纸上有登,也就是冯宝姑一条人命,哪里又来了一条人命?!”文浩没说话,一拳砸在啸风家的铁门上,顿时手指乌青。
  文浩讲起自己的故事,痛悔道:“我对我妹妹薄情寡义,这也是罪有应得。所以这次来香港帮她寻仇,一心想救出她的母亲,给她一个惊喜。即便是她还不愿意帮助我儿子,我也算是尽到心了。”女孩听着他的话,并没有格外伤怀,只感叹道:“人生真是无尽的传奇。”
  下楼梯时,文浩问起女孩,“你找啸风是不是讨债的?”女孩沉吟道:“别人托我给他捎点东西。”出了那幢楼房,女孩径自走了。文浩站在阳光下眯着眼,周围匆匆的行人在他身边划来划去,关于啸风,他是再没有一点线索了,灵机一动,心想不如跟着古怪女孩,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女孩在远处只剩下一个背影,千疮百孔的牛仔裤,密格男装衬衣,文浩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她。
  上了巴士,坐了地铁,并没有柳暗花明的迹象。女孩进了一家中档的粤菜馆,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和半遮半掩的帘布,文浩看见她在跟黑衣领班说着什么,领班一直在认真倾听,但不时地摇摇头。
  第二天在旅馆吃早餐的时候,文浩看见女孩一直在边吃边查地图,后来往外走,似是荃湾的方向。
  坐在巴士车上颠簸,满眼是繁华香港,风光如画,堪称“宝马雕车香满路”。然而,光阴似水,越是接近离港的日子,找到啸风的希望越是渺茫,仿佛他在香港的空气中蒸发了。以文浩的心愿,这次来香港,宁肯是刀光剑影、火光之灾,于危难中转变儿子的命运,结果是规范的有序和文明,外加一派梦幻朦胧之美。他在墨镜的背后闭上眼睛。
  女孩的步子很快,文浩怕跟不上她,神色紧张地尾随其后。
  本来跟踪跟得好好的,突然迎面走来的两个皇家巡警拦住文浩,要查看他的身份证,他把旅游护照递上去,看见女孩进了一扇朱门,门口挂着“凤凰粤剧社”的陈旧招牌。巡警把护照还给他,还是不放心,搜了搜身,果然搜出火药枪,不由分说,把他带去警局。
  等了将近四个钟头,导游才把他领回去。导游一路埋怨,“就你这个样儿,还想当劫匪?先去健身院练大肢一点吧。”文浩不吭声,只管闷头走路。他想起这两天,香港的报纸和电视连续报道几家珠宝行被抢的新闻,只怪自己倒霉。
  当天晚上,他又返回凤凰粤剧社,排练场没有人。值更的老头说,去慈善募捐演出了。问有没有啸风这个人,老头只管摇头。
  十天匆匆而过,文浩一无所获地回到广州。
  先去医院看米奇,带给他新书和食品。然后回公司。
  上海小姐的座位空着,可是桌上却放着营营的照片和满天星。小公鸡过来告诉他,“营营不想你丢掉这份工,一人做两份,也做满你的指标,当然拚不过上海小姐,给请出来了……”
  正说着,上海小姐从主管办公室摇出来,一脸主管的表情,“蔚文浩,你保单不做,孩子不管,去什么香港十日游,真是神经病!”转过身来,又吵狐臭小姐,“你呀,做的什么保单,十张里有三张退保的,我们不是白忙?!”狐臭小姐才不吃这一套,收起睫毛膏道:“客户犹豫来犹豫。去,我有什么办法?!神州处处是陷阱,总得允许反悔的!”
  小公鸡对文浩低声说:“……她就差一张保单,没当上主管,憋了一肚子火,坐在那里都冒烟。”
  这时营营背着手提袋从外面回来,见到她,文浩鼻子有点酸,营营拍拍他的后背,“傻啦,区区一个主管算什么嘛,我想来想去还是你说得对,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他当然知道她在安慰他。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时断时续的音乐声,在吉他简单的和弦里,融进一个男性的歌喉:人生美丽是因为多生波折,人生堪慰是因为坚守盟誓……
  飞翔船在水上鱼跃似地起伏,船身有规律地晃动着,文革把头靠在舷窗的一侧,望着越离越远的香港,不知不觉睡着了。
  汇德丰超级市场的情况很糟,不到三个月,啸风和宝姑就用火锅城赚的钱往里贴,但无论如何抵不过没生意又养着那么多张嘴。
  仓促的招工,素质偏低的保安员自己就有小偷小摸现象;导购小姐因为无事可做,只好围在一起聊天逗乐。宝姑对于管理一窍不通,啸风深感内忧外患。
  粤剧团的人看出了汇德丰超市的营运状况不好,又开始担心自家的本金。见到宝姑又说:“我儿子要结婚,急等钱用,什么分红不分。红的,也就算了。”“宝姑,别的我就不说了,千万别让我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我有心脏病,这钱要交医疗费,我也等不到分红了。”……总之,当时笑脸盈盈的送钱人,如今都成了话中有话的讨债鬼。
  集资款都已经化作装修、租金、工资、货品,生意又无从周转,哪里能这么快的归还本金?!
  一天晚上算完账,啸风问宝姑:“你那里还有多少钱?”宝姑道:“钱还有一点,是准备下个月交房租的,那个老头很计较的,又口水多多。”啸风道:“先不要给他,分一分,给交集资款的人算一下半年的红利。”宝姑急道:“已经没有钱了,还派红利?!你不是讲笑吧?”啸风叹道:“不先稳住他们,一旦堵上门来,你想关门善后都来不及,现在食通天的生意还可以,总有一点假相……”
  宝姑想想也是,第二天就去强颜欢笑地派利息,情绪波动的情况算是稍稍稳定住了。
  但是真的没有钱交食通天和汇德丰的房租,老头肯定不干了,天天追着啸风吵,啸风只好说,现在的确没有钱。老头马上端出深思熟虑之后的主意,食通天,店易其主。啸风道:“你要食通天可以。汇德丰也一块拿去。”老头冷笑道:“汇德丰是赔钱货,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你想把包袱甩给我呀?!”“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只拿走食通天,不是杀人不见血吗?”“鬼叫你拖欠房租啊,你把房租交来,我屁都不放一个。”
  啸风这头的生意,已经是八个窟窿四个盖,盖来盖去都是亏空,个别厂家的货物售出去,等着结算,啸风也只能一拖再拖。租金,一时半会儿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兑现的。
  过了几天,老头纠集了几个茶友,均是与他年龄相仿的退休人员,到食通天寻事挑衅,见啸风不在,更是大吵大嚷,逼迫宝姑要么交钱,要么让店。宝姑哪里经受过这个阵势,早已惊得面色死灰。幸亏这时,文革押着菜车回来,危急时刻,也电召自己的亲朋好友,这伙人骑着摩托车呼啸而来,穿着刚过膝盖的短装喇叭裤,发型新潮,又经过色素护理,是蔚蓝和草绿,随便一站都是甫士(讲究品位的姿势),只差没嚼口香糖,否则一定让人疑是崩克。
  这帮“新新人类”,与那几个黄牙秃发的老头对峙,紧张之中略显几分滑稽。
  茶友莫名其妙,忙问道:“这是些什么人嘛?”老头看了文革一眼,不屑地冲宝姑扬扬下巴,“没什么,是她那条飞女。”话音未落,文革已经举起一张座椅向他冲过去,紧接着,自然是一场混战。
  事态一触即发,当天晚上,食通天宣布歇业。
  宝姑、啸风和文革围坐在家中,晚饭也没有吃,苦思冥想,终是一筹莫展,回天乏术。再拖下去,只怕局面更难收拾。
  文革的额角有伤,突然低声说道:“爸,你还是走吧。”此话一出,三个人居然都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妥。的确,这段时间他们同舟共济,像一家人一样,自然天成。
  宝姑和啸风抬起头互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想到天亮,也只有这一条路。”文革面无表情地说。宝姑痛悔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昏了头……”啸风劝慰道:“别说这些了,赶紧想办法是真。”宝姑哭诉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也只好你赶紧走了……”啸风深感不安道:“那你们怎么办?”宝姑茫然地看着文革,文革叹道:“还能怎么办?!要钱没有,要血有一盆。”
  当天晚上,啸风没有回流花宾馆。来广州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在宝姑家过夜。
  两个人躺在床上,竟没有半点的陌生和别扭,他们像多年的夫妻那样,相拥着睡去。
  这一夜,宝姑睡得特别沉实,特别香甜,根本不像一个即将面对山崩地裂的柔弱妇人。
  清早醒来,枕边已是人去床空。想是坐第一班直通车走了。
  文革是后半夜才睡着,睡着之后又恶梦不断,早上起床,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怔,才不得不起床、穿衣,去洗手间。穿过走廊,她不觉一愣,发现母亲呆呆地坐在客厅,也没有梳洗。上前询问,母亲递给她一封信和一块金壳劳力士,信是啸风写的。
  宝姑、文革:我想来想去,也只能一走了之。我在香港没有什么积蓄,到大陆来投资的钱还是借的。可能世道就不该我发,我也没有什么怨言。这块金劳,是我刚到香港不久,一个迷恋粤剧的阔太太送的,当时也值十几万港纸,几次走投无路,我都没舍得把它卖掉,留给你们活命,不要找我。啸风字。
  文革无话可说,也只有陪着母亲枯坐。
  宝姑自语道,“怎么像做梦一样……”
  一世软弱的宝姑,惟独在这个早上,变得格外地沉着、镇静,似乎已下定决心、面对。面对她难以想象的局面。
  她对文革道:“你买一张旅游票,去香港把表还给他,家里的钱,有多少都换成港币带给他,香港那个地方,没有钱是要跳楼的……”文革不快地制止她,“你怎么没有忌口的?!当心说黑人家。”
  啸风走后的第三天,家里来了几个蒙面人,要把宝姑带走。文革跟他们商量,“我跟你们去行不行?!我妈妈体弱多病。”人家不理她,架起宝姑就走,宝姑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
  文革追下楼去,看着这几个人把母亲塞进面包车,她木然地望着车子绝尘而去,心里只有任人宰割这四个字。
  旅游票还是如期地送到文革手里,她思来想去,尽管放心不下母亲,但毕竟公安局已经出动干警,正在四处寻找,而旅游票的钱不能退,日程又不能更改,手里的钱、金表,还有母亲写的信,总得交给啸风叔叔。于是,她来到香港。
  她在凤凰粤剧社找到啸风时,他正在破旧不堪的排练场给几个男孩子练武功,孩子们穿着灯笼裤,车轮打转般地翻跟头,小小的脑袋都像刚出笼的包子。文革第一次看见啸风穿琵琶扣的练功服,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粤剧小生的影子。啸风看见她,没有显出特别的惊奇,“先混口饭吃,以后再慢慢想办法。”他说。
  文革把一包东西交给他,啸风埋怨道:“叫你们不要找我嘛。”文革道:“总得放下心来才行的。”啸风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才问:“你妈现在怎么样?”文革不想提及宝姑遭绑架的事,便含糊道:“还好……不管多难,总得捱过去。”
  啸风送文革出门,不无忧虑道:“在大陆,不是法人代表,不会拉去坐监吧?”文革道:“不知道,要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啸风停下脚步,闷在那里。文革横下一条心道:“总之你好好的,凡事想开些,不要让我白坐……”
  文革疾步走出院子,她知道有一对目光,始终凝视着她的背影,但她没有回头。
  从她一路行来的风雨,今日始知,生命中的许多事。沉绵晦暗,根本无所谓道德,想穿了,唯一的答案也就是荒谬。
  临离开香港的前一晚,文革决定自己到太平山顶看香港夜景,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倒要看看“亿万金元巨制的堂堂灯火”,这将成为她到过香港仅有的记录。
  缆车被绞索牵拉着,一点一点移向山顶,人坐在车厢里,感觉到沿途的建筑物纷纷倾斜下去,来到终点,当满城的灯火出现在脚下,人,一定是沉默了再沉默。
  文革半眯着眼睛,静静地欣赏着那一片灯海。
  那是一种看不真切的真切,那是一种没有诉说的诉说,这密密层层深深浅浅远远近近的灯火,除了迷人,还让人浮想联翩,记忆如潮水般地涌来。
  终于,文革用余光看到党员向她走来,并且停留在她的身边。她完全知道,这几天他一直跟着她,他一定认为,在这个微风习习的晚上,她会和啸风在太平山顶碰头。他彻底地失望了。
  “坐警局的滋味好受吗?”她像老朋友那样,对他委婉地说道。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天黑,他的墨镜一直架在头顶。文革忍不住想笑,那天,是她跟巡警说,他老跟着她。否则,大街上这么多人,怎么偏偏该他倒霉?!
  “你找到啸风了吗?”他问道,并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紧盯着她。
  文革面向灯海,摇了摇头。党员的目光也只有投向灯海,好一会,他不无感慨道:“真不知哪一盏灯是属于他的……你知道吗?所有的这些灯火在我眼里,都是儿子求生的眼睛。”
  她还是没有说话,想着这璀璨似锦的灯火中,有一盏是啸风叔叔的,他曾对她说过,“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来给你证婚。”这句话一直温热在她的心头……
  这时,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文革醒来,看见满船的旅客已经走完,忙起身提起自己的行李下船。
  回到家里,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是粤剧团的人伙同工厂的销售员把她藏在仓库里,公安干警将她营救出来。也难怪,为了集资款的事,粤剧团已经有两个人犯病住院,许多家陷入终日吵架、哭哭啼啼的危机,到处都是揪心的抱怨和刻毒的诅咒。
  家里的大门敞开,团里的人出出进进,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拿走。看见她进来,阿达直起腰,呆呆地望着她,黑燕仔骂道:“看什么?!还不认识你们孟家的灾星?!”一边指挥阿达,合力抬走了彩色电视机。宝姑只当人人隐形。一幅现世版的“林家铺子”。文革扶起母亲,喂她喝水,轻轻说了一句:“见到了。”宝姑无力地点点头,小声道:“妈这辈子对得起任何人,就是对不起你,跟着我,你苦死了。”文革想说,我已经习惯了,终是没说。母亲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地做人,认认真真地犯错。
  这时有一个瘦长的男青年出现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文革迎上前去,男青年说道:“我是经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有人联名起诉你们鲸吞集资款的事,我们决定受理。”他指了指文革和床上的宝姑,“你们谁当被告?”文革指了指自己。男青年道:“那好,我们来核准一下情况。”
  餐桌也被人抬走了,他们就站在窗口,交递材料。
  1996年9月17日,蔚文浩正式接到骨髓移植病区交给他的手术通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孩愿意为米奇供髓,并且配型相同,他喜极而泣。然而,就在准备移植期间,米奇因病情恶化,永远闭上了盛满企盼的眼睛。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