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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到底也是重击下的撤退,失落复失望,她还是有些失态地往外冲,正好与急急归来的姚宗民撞个满怀,稿件撒了一地。
  两个人同时楞住了,姚宗民看见地上的稿子,想要说什么,穗珠用手势制止了他,遂蹲下身去捡一张一张熬尽心血的纸,平静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决定离场。”
  姚宗民也平静道:“你就是离场也应该听我把话说完。”穗珠道:“你说吧。”姚宗民道:“咱俩站在走廊上,跟小两口闹别扭似的,你叫我怎么说?”
  穗珠不情愿地跟姚宗民重新进了办公室,也不坐,身体语言是你快说吧,听完我就走。
  姚宗民道:“你的小说我全部都寄出去了,而且是给我的编辑好友,不幸的是又全部退回来了,还附了详尽的意见,你自己看吧。”他报过来几封信,在穗珠面前。
  穗珠看了信封一眼,但没有动,望着姚宗民的眼睛道:“其实你跟他们一样,也知道我根本没有写作才华,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姚宗民道:“我没有欺骗你,我从来也没说过你是天才,只是说你有写作的灵气。”穗珠道:“你用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利用我。”姚宗民道:“你本来就是玩票性质,圆梦有圆梦的做法,你碰上我应该感到幸运。”穗珠订正道:“我一开始就说过我要靠自己的实力跻身文坛。”“那可能是你的真实想法。”姚宗民道,“但你的潜意识里,还是你在商场成功了便希望填补你其他的人生缺憾,而钱使你理直气壮。你想过这条路上的艰辛吗?你耐得住寂寞吗?你能在写了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之后不被承认仍旧心平气和吗?我敢说你根本没想过,金钱使你无形地膨胀,你不许生活中有任何空白。”
  穗珠无言以对。姚宗民又道:“当然你还不至于庸俗到直接花钱买我们手里的书号和终审权。你心里很矛盾,既希望靠实力拼杀,又希望有快速致富的结果。所以我为你设计的计划天衣无缝。”
  一丝嘲讽的笑容出现在穗珠的嘴角,她用双手抱住厚厚的一摞退稿。
  姚宗民指着她胸前的稿件道:“这三部稿于加上你在新地发表的这一篇,内容都差不多,你可以调整一下,变成一部长篇小说,题目就叫《商海风云》,我们编辑部也可以直接编。”
  穗珠冷漠道:“西装改马褂?”
  姚宗民摊开两手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你不干就算了。”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极富经验的推销商。
  穗珠想了想道:“那就把这笔交易做完吧。”姚宗民道:“我用我的智力帮你,你也应该用你的实力帮帮我,这样公平台理,刚才总编室通知我《新增广贤文》的修订稿明天才能正式给我,到时候我拷你。”
  一连数日,姚宗民都没有拷穗珠,穗珠推算他一定是又有了新的合伙人,与她的口头契约也可以解除了。本来,按照穗珠的性格,她是不愿找上门去的,但一想到这之前姚宗民对她剥皮刺骨的讽刺,毫不留情的剖析,她觉得完全有必要报这一箭之仇。
  譬如她可以给他讲讲生意场上的行规,讲一讲他涉足商业行为所必须具备的素质,她一样能把他说得目瞪口呆。
  穗珠拷了姚宗民三次他才复机,显然是在一间公用电话亭复电话,所以周围的声音非常嘈杂,不等她说话,姚宗民已经开始长吁短叹,情绪相当低落,“……天知道教育出版社怎么知道了这个信息,他们连夜找到宣传部的领导,坚决要求编印《新增广贤文》,报两百万本,并同意利润和宣传部四六分成,我们这头当然只好泡汤了。”穗珠惊道:“两百万本?吃下去啊?”姚宗民道:“教育社可以印成课本下发嘛,你这个人,用屁股想事的?!”穗珠道:“那我们再回头出史枯的画册好了。”姚宗民兴致全无道:“我想这个钱天定就不是给我挣的,你看我大儿子逃学学校要开除他,小儿子淘气摔断了腿,我老婆是打卡上班一天假都不能请,只好我在医院天天陪床……我想透了,这个世界不可能公平,就老老实实当穷人算了。……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还是要抓紧,坯子虽然粗糙一些,但还都是真情实感,最重要的是许多素材是你亲身经历,所以是唯一的,别的作家不可能有,你第一次操作小说,自传体是捷径。总之我会想办法把你推出来。”穗珠调侃道:“那你不亏了吗?”姚宗民叹道:“我不崇高,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丑恶。”
  穗珠这个人,还颇受不得这个,当即去买了鲜花和玩具开车去医院探望姚宗民父子。
  第二天下午,她去史枯家,希望商定出画册一事。
  敲开门,她不觉暗自吃惊,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从容颜到气质都是相当的美丽与不俗,在这样一个尘嚣纷乱的时代,洁净温婉的女孩业已绝迹,偶遇一位反倒勾起遗殊弃壁的情怀。
  她望着她,多少有些迷失,隔了一会儿才道:“陈凤兰女士在吗?”美丽的女人道:“我跟继母一直都不住在一块。”穗珠道:“你是史枯先生的女儿史素荷吧?”
  素荷颌首.穗珠道“我可以进屋跟你谈谈吗?”素荷迟疑了一下,还是请穗珠进了屋,两个人在客厅落座。
  在门廊换拖鞋时,穗珠觉得地上的一双老人牌的男式皮鞋十分眼熟,但并没有当回事。
  两个人在大理石面的长桌前对坐,素荷放在穗珠面前一听可乐,浑身冰凉地结满露珠。披在素荷肩上的湖蓝色扎染披肩这时有一侧滑落下来,露出里面乳白色的吊带睡衣,以及圆润的象牙白色的香肩,穗珠心想,男人若看见了是会疯掉的。
  穗珠说明来意。素荷委婉道:“还是觉得美术社出这本画册质量能够保证,而且一定要贺伯伯做责任编辑我才放心。”穗珠苦笑道:美术社并不是象牙之塔,我想你也知道他们无意出你父亲的画册,等并不是唯一的办法。何况名人也有自己的时辰,热点也有可能过去。你父亲的画风现在被看好,听说日本人还准备为他铸铜像,放在西泠印社里面,这正是他出画册的最佳时机。”
  见素荷低头不语,穗珠又打破沉默道:“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理由?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刚才你提到陈凤兰女士是你继母,你们会不会有什么不和?”素荷道:“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成见,她是我父亲在劳改时相识结婚的,为此我会一生感谢她,可是她完全不懂画,新地出版社收集的作品中有三十多幅伪作她都看不出来。出画册当然要考虑影响和经济得失,但更重要的是这本画册将成为鉴定父亲作品真伪的重要依据,我不可能因为高版税答应一个对父亲一无所知的人。”穗珠道:“如果我请贺贯聪先生出任艺术顾问呢?”素荷道:“那当然不是不能考虑。”
  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儿,气氛还算融洽,素荷答应尽快给穗珠一个答覆。
  穗珠告辞,换鞋的时候又注视了一下那双熟悉的男式皮鞋,直起腰来,脸正对着门后,看见衣帽钩上挂着一只圣·洛朗的公文包,穆青的包她实在太熟悉了,包括包角磨损的地方和程度。联想到鞋,一切都不用再证实。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
  那天晚上,穆青送走了冷冻厂厂长之后,心情颇失落。他想,可能穗珠有外遇他都不会这么难受。不知为什么,铜墙铁壁一般的好女人总是打动不了穆青的心,当然他会理性地生活下去,也自责许多做法对不起穗珠,但人心是一件复杂而奇怪的东西,意识到的未必就能做到。
  正因为他无权干涉素荷与什么样的人相处,哪怕谈婚论嫁也是人家自己的事,与你何干?!他才更加觉得心里颇不是滋味。
  多少年来,他都没有与人分享过素荷,他需要她,并且她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这不是说割舍就能够割舍掉的。
  穆青当晚就想去找素荷,但他害怕那个男人也在那里,对于过分严酷的场面,他总希望背过身去。回家,带着这份忧虑面对穗珠,算是怎么一回事?!
  他决定一个人回公司坐一会儿,抽两根烟。
  由于刚才陪厂长喝了点酒,加上心绪不好,穆青觉得头有点晕,神志也恍恍惚惚的。他慢慢开着车,深恐有什么闪失,摇下车窗后迎面吹来的风湿热难耐,令他很不舒服,身边迅猛地刷过车流,赶着去投胎一般。
  这样开了好一段时间,才看见了贵都酒店的霓虹灯。
  路过火车站的时候,这里永远是通宵达旦的明亮和混乱,满满的到处都是人,几乎百分之百是民工——否则谁又会停留在这里呢?早已能够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这个城市,每一张脸都充满希冀,一个人可以把全村乃至全乡的人带来做工,站在一起像是一个娘生下的。他们知道了大山以外的世界还会再回去吗?穆青由此想到他可能跟他们一样早已踏上了不归路,无论是情感还是所谓事业。
  他当然有过深切的彷徨和迷惘,有过掂量和盘算,但更多的时候是被一股无形的势力推着跑,这个疯狂的时代早已把他淹没了。有谁会同情他怀才不遇的痛苦?!又有谁知道他一个大男人也曾有独守空房的悲哀?!女人可以流泪、诉说,男人除了忍还要做出乐天的潇洒。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毫无目的,努力经商、致富不过是要向同类证明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因为现在人人都这样。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清夜静思。上一辈的人生活在回忆和感慨里;留着剑猪发型、穿着透视装和松糕鞋的青年男女可以事先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素荷生活在诗里画里;穗珠生活在自我奋斗的狂妄之中;就连左云飞那种对人对己都毫无责任心的生活方式,世能在本时代找到最广泛的市场。只有他,没有自信的学问,也没有“悠然见南山”的出世境界,原来在一起清谈的文友早已作鸟兽散。他不像现在这样活,还能怎么活?
  穆青觉得奇怪,他今晚怎么能联想得这么多?素荷对于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难道她已经是他最后的慰藉?!
  出了电梯,走进公司,穆青就发现自己办公室的灯亮着,他走过去侧耳听了听,因为怕是左云飞与哪个女孩调情,他贸然撞上大家难堪。
  室内果然传出左云飞的说话声,但谈话对手是一位男性,声音令穆青感到熟悉而陌生。
  那个声音道:“……傻×察觉了没有?”左云飞道:“当然没有,干得正欢呢。”“帐面上的钱转得差不多了吧?”“所剩无几。”“你要不要也躲一躲?”“我躲什么?我是要钱没有,烂命一条。”两个男声笑了起来。
  神志恍惚的穆青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总之男人是不用回避的,他也就只管推门而入,这才楞住了:黑田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腿跷得老高,中式男性的懒散一览无余,笑容还半挂在脸上。屋里除了左云飞,再没有第三个人。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黑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中国话还是日本话,左云飞张口结舌,反倒是穆青急中生智道:“我忘了点东西在办公室……”说完慌慌张张地在桌面上煞有介事地翻着,随便找了样东西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他百思不得其解,黑田为什么要假扮日本人呢?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世人的虚荣,既然一时改变不了眼球和皮肤的颜色,说自己是日本、台湾或韩国人也是好的。
  第二天上班,穆青因为素荷的事搅得夜里睡不好,一脸的晦气,见谁都不理。公司的小姐不知他有这毛病,个个碰一鼻子灰。
  左云飞倒是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捧了杯茶围在穆青身边没话找话。穆青没心情应付他,直截了当进:“黑田到底是干什么的?”左云飞略窘道:“他是从大陆出去的,工艺美院毕业以后,画来画去画不出来,美术界你还不知道,不活成百岁老人就什么也轮不上。他出去倒还发了。”以穆青此刻的心境,根本不想听从艺人员下海发财的故事。谁不是这样,早年热爱诗歌、音乐,后来一个个全成了挣钱突击手,你跟他谈话剧和芭蕾舞他立刻哈欠连天。
  穆青突然心烦意乱道:“基拉督雪糕怎么还不来?这夏天眼看着就过去了,基拉督小姐也快被黑田睡完了吧?”左云飞忙道:“黑田说这两天一定到货。”
  穆青离开办公室,下到一楼大厅打电话给素荷,她不在厂里,穆青本想往她家挂电话,转念决定去一趟为好。他不屈惴惴不安下去,再严酷的现实他也得面对,再美丽虚幻的感情也得了结。
  昨晚在冰花酒店与素荷吃饭的那个男人果然就在她家,素荷向穆青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贺伯伯。”贺贯聪,穆青是知道的,史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素荷又向贺贯聪介绍穆青,显然贺贯聪完全知道他俩的关系,竟然豁达道:“感谢你照顾素荷,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敦煌编一套画册,一点不知道素荷的事,人也不在广州。这回是有人想编史枯的画册,来看素荷,才知道她的生活变化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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