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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我们以后会产生爱情,或者说是会做爱。我以为你是有夫之妇,你的眉宇间透出一派贤淑。你要帮我提箱子,你的热情和细心像一个有孩子的母亲。我暗暗地想,做你的丈夫和孩子是有福的。我还想在西海岸应该来接我的女人没有来而在美国东部这个城市我没想到来接我的是个女人却来了个女人。世界上到处都有女人。
  我推着行李车跟在你的后面。你捕捉到我仿佛捕捉到一个蜉蝣生物。我看着你在前面那种自信和穿梭自如的步态便浮想联翩。你捕捉到我我也愿意被你所捕捉,被你捕捉到了我便不会再有飘流的感觉。
  你的手心是我暂时的窝。
  我在后面欣赏着你扭动的腰肢和摆动的臀部。那曲线的旋律宛如水流,推动得机场大厅的一切都活动起来。这里的阳光特别明亮,濒临海边的阳光海的颜色当然更浓。当我在多雨的欧洲我每每想起这里的阳光。后来在我飘游于天空时我想我为什么要在如此明亮的阳光中被处死,也许和记忆中那天的阳光有关系。
  那天,这里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你的背影上闪亮。我紧紧地跟着你当然是害怕迷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失去你那是以后的事。你的背影正如她的背影。那时我有一闪念想看看你赤裸的胴体。你不能责怪我是因为你的腰肢会使任何男人萌生异想。你走动时小小的臀部小小的摆动,仿佛发出一种号召,我听见它轻声地喊:“来和我做爱吧!”
  而后来你在我面前褪下睡袍,那洁白的睡袍落在你脚下犹如一尊雕像的底座。我以为我从此以后会满足了其实以后并没有满足。人对于满足总是健忘。
  那天我刚从飞机上下来。我想我会昏昏沉沉地一直到城里,我只想一个热水澡和一张床。
  昨夜,我在一间小房间里谛听着墙壁里有节奏地响着某种空洞的声音。我不能相信那是水管里的水在流,但望着天花板上发黄的水渍却觉得自己又无可动作地泡在水底。我想着我过去没有选择的自由却要选择,而现在有了选择的自由却不愿意选择;我的精力在过去等待选择和以后不断地选择中消耗殆尽。在领事馆给我临时找的这间小房里,我正享受着一丝悲哀和对静慧那间舒适房间的留恋,却有一架夜航机飞过房顶。我听见它的吼声就看到了头上有一艘木船驶过,那黑色的船底宛如一片乌云。透过飘浮的水藻和萍类植物我看见一颗人头怎样晃晃悠悠地沉下来。鲜艳的人血向四周弥漫如同夕阳的光照。我知道这是我的祖先在湖面上行劫。古铜色的胳臂一晃,人头和身躯便分离。我祖先干这种行当和我写小说同样地麻利。血的颜色使我兴奋得喘了一口气,犹如读者读到小说中精彩的段落一样。但场景瞬息变换。我又看见我祖先身穿黄马褂,在缭绕的香烟中对我凝视。那个世界是方形的。我从他紧紧抿着的嘴唇上看出他要向我说的话。他无声地叙述着从强盗到官吏的路程。他的叙述总使我以为领悟了什么而醒来才发现我并没有领悟。每在我失意的时刻他的血就从几百年前流进我的血管,把野性灌满我全身。我想我几次将死未死大约就因为我是强盗的后代,这个国家有一段历史是不能容纳斯文的知识分子的。
  在飞机场我还谛听着墙壁里的声音,它的节奏变成了我的脉搏。原来那不是水在暖气管里流而是几百年前血在我血管里流。是你改变了我血液流动的节律,你压抑了我的野性。
  你抬起手招呼我。我看见太阳在你的手指上乱晃。你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所以我以为你结了婚。后来你对我说如果你身上没有首饰就感到自己是赤条条的一个。首饰和衣服对你来说同等重要。后来我们分别时我说我要送你一件首饰留作纪念。你马上说最好是回国去给你买一个戒指来。你搂着我说你只要一个北京制造的景泰蓝戒指。你说第一那是大陆出产的,第二你知道我买不起钻石或宝玉,第三你要它在你手上别具一格。可是听着你的三点想法我却想这大概就是你我的爱情在你所有的爱情中所占的品级。我暗自懊丧地想起了她,想起了她所说的“我们有时间就相爱有机会就相爱”的话。世界上到处都有女人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一样。
  把相爱仅仅等同于做爱,人类的爱情在我们这个时代得到了升华。在这方面男女都一样。
  不过你毕竟把你我的爱情在你所有的爱情中置于“别具一格”的地位。这样的“格”虽然价格低廉但滋味如何只有你知道。两年以后,你要的戒指随我到了巴黎。我在拉丁区一个咖啡馆付帐时它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那“□”的声响竟然清脆得令人丧魂失魄。看见它我就看见了你。但我记得的只是第一天见到你时的模样:那高兴的脸庞是公事公办型的,犹如邀请函上的那一句话:“我非常荣幸地通知您……”你高兴的只是你的接待工作很顺利。
  我拾起那个戒指向卢森堡公园走去。我已经把它忘却了谁知它还躲在我西服夹衬的口袋里。可见得一切事情都不会成为过去。我一边走一边想随便给哪一个迎面走来的法国姑娘戴上。我惊起了一群鸽子。我摊开手掌但那戒指却不愿飞去。
  如今它还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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