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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帆似乎还未从阴天里走出来,话音里总是缺少往日的光泽,我决定约她出去散散心。
  她说不想走远晚上要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于是我们就沿着银湖湖畔的小路漫步。
  “你应该多运动,特别是户外的”,我对她说,“整天呆在家里会把你闷坏的,而且多在外面活动可以忘却许多烦恼治愈很多伤痛。”
  “我挺好的,你觉得我在伤痛吗?”
  “那到不是,我总觉得人生苦短应该活得潇洒痛快一些,否则以后会后悔的。”望着远处几个小孩往湖里面扔石块撇水浪,我感慨的说:“光阴似箭啊,转眼我们就错过了那如诗如歌如梦如画的大好年华。”
  “你是你,不是我们,不要把我也牵进去,我正享受着‘如诗如歌如梦如画’的好时光呢。”她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往日调皮的笑容。
  “没错,我都老树盘根了,你才含苞待放呢。”我打趣地对她说,帆比我小四岁,正是青春绽放时节,不过也快到花季的更年期了。
  我拿起一块小瓦片俯身一个甩手,瓦片在湖中划出一串漂亮的水漂,激起一圈圈的波浪向湖心缓缓移动,很快就是一池皱水的景象。
  时光的飞逝不也象这轻动的涟漪一样吗?一切都在悄悄中出现,然后就是悄悄地逝去,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远处的小孩跑过来,对我的手势很感兴趣,叽叽喳喳要我再表演几次,我找了几块碎瓦片正想示范给他们看,却走来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他礼貌地向我解释是不能往湖里扔杂物的,我们只好意兴阑珊放下瓦块,看着小孩子怏怏的离去。
  “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啥时练的?”帆问到。
  “我小时候在一个水库边的乡村长大,那里到处都是水,出去就要经过长长的河堤,对小孩子特别危险,所以父亲很早就教我游泳,他们说我仅两岁多一点就有了水性。我们一批小孩就整天和水为伴,几乎各种可以想象得到与水有关的活动我们都玩过。”
  “在农村长大的孩子真是幸福,特别是男的。”我由衷地说。
  小时候的农村生活是如此令人怀念,那里物质极其贫乏但有无限遐想的空间;那里没有电视,天黑了大家就在屋前的大草地上座成一圈聊天,我们就吵着要大人们讲故事,夜晚通常都是伴着故事的情节入梦;那里没有高楼,都是清一色结构的瓦顶矮平房,甚至房里的家具和摆设都几乎一样,我们小孩子在各家各户中自由穿插出入,没有阻隔也没有芥蒂,回家走错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里没有游戏机和各式玩具,我们玩耍的都是自制的竹筒枪、水枪、弹弓,还有用细铁丝做成小车状,让车卡住叫“金姑”的飞虫进行百米大赛,几十部昆虫赛车嗡嗡嗡地在晒谷场上飞奔,场面甚是壮观;那里过年没有烟花,我们用旧报纸和削细的竹签做成孔明灯,一小块蜡烛放在里面,点着蜡烛后孔明灯就可以靠热气的浮力慢慢飘向空中,最大的有半米高,数十个闪烁的灯火在夜空中摇曳,将地面映得通红,我们就蹦蹦跳跳拍着手告诉大人自己做的那个飞得最高照得最亮……
  我跟她细说童年的各种趣事,她听的津津有味,时而插上两句问个明白。她对我童年有如此多的乐趣甚是羡慕,因为平淡的童年根本没有给她流下很多回味的空间,她自幼生长在陕北一个位于市区边缘的设备厂里,很少看到水,小鸟昆虫等的鲜活东西也不多见,和她一般年纪的邻居小朋友又很少,所以就极少在户外群体玩耍,童真里就缺少了对自然的融合。就象现代居住在大城市里的学生,对自然界的向往只能停留在地理和生物学的课本上。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农村呢?”她问到。
  “我八岁那年,是打越南的第二年,你知道吗,当时我们那里还驻有一个团力的解放军,我们和解放军打成一片,感情督深,真叫鱼水之情,他们帮我们种菜挑水,打鱼做饭什么都干,但从来不要当地群众的一针一线。那时的解放军才叫人民的解放军,吃的住的都很艰苦,我们的礼堂边有几棵辣椒树,由于食物供应很紧张,他们就很省地采下成熟的辣椒,斋炒成菜,每个解放军仅分得两三个辣椒仔,就这样送一顿饭,现在想来都觉得可怜。和我家关系特别好的陈排长后来就战死在那场战争中。”
  我说的很伤感,往事勾起我一段又一段的回忆,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事情象
  翻开的画册,一幅幅沥沥在目,我不停地想不停地说,象是破了底的试管根本无法流量控制。
  帆座在一张小石椅上静静地聆听,没有什么表情。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谈话象是公安局里的问审,“从实招来”接着是一个人的长时间发言,“把当时情况讲详细一些”跟着又是一个人的长篇累赘。自己在堆叠往事,倒把她给撇下了,真是喧宾夺主。
  “尽我一个人在瞎编,也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整个童年就没有什么可说的,看你讲的眉飞色舞我都觉得惭愧。”
  “你这不是在笑我嘛。要不就说说近期的趣闻?”我想起心蕾,“我最近可认了一个干妹妹,在银行工作,人特别可爱,啥时候让你们也认识认识,说不准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算了吧,我可没有存款放银行。”她冷漠地说,“怪不得你神采飞扬,原来是有爱情的滋润。”一说到爱,帆的脸上立刻又凝固了一丝忧伤。
  “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只是将她当成小妹妹看待,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我接着问她:“你说男女之间纯洁的友谊能够天长地久吗?”
  “什么都在变,哪有什么可以地久天长的。”
  今天我主要就是陪她散散心,看她还是冷漠索然的样子我心里很难受,我苦苦地思索能使她高兴起来的话题,但是却找不到路子,哎,“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这句歌词竟是如此写照我的心情。
  “你还在想他吗?”,真是那壶子水不开偏提那壶,我莫名其妙问她这个问题实在应该自赏嘴巴。
  “不要提他了,都过去的事情。”
  从话中看得出她还在耿耿于怀,“不要提他”说明内心到处都是他,只是烦了不想提而已,“都过去的事情”也表示事情正挂着呢,感叹过去而啧叹今昔,这是女性心理学上的反向思维逻辑。常见的例子还有,当女的含情脉脉向男朋友说‘我都是你的人了’的时候,男的应该打住,且慢高兴,她只是想说,我是你的,当然你也就是我的了,以后你就甭想着还是孜然一身逍遥自在,你已经是我包围圈的人了,这才是话里的本义。
  “有时候多一种经历就多一份成熟,过程的美丽有时候比结果更加迷人,生命中总有太多的不如意,我们没必要看得太重你说对吗?”我安慰她说。
  “有些东西说起来很轻巧但实际中却很难释怀,我不象你见过风浪,我的生活圈很小,一点点事情都令我觉得很沧桑。”
  “沧桑感也是人生历途中很宝贵的财富啊,为什么我们总是缅怀已经失去的而不是珍惜现在拥有的呢?”不知是何原因,和她说话我总喜欢用“我们”这个词,而且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说出来。
  “可我又拥有什么呢?我觉得自己很贫乏。”
  我心里暗骂,我对你的一片苦心难道就不值一提?
  “你有青春的活力,你有良好的教育,你有安稳的工作,你有富裕的家境,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关心你,你应该感到很幸福才对啊。”
  “物质和精神是两码事,我还是觉得自己空虚。”
  “你不是空虚而是太多愁善感了,碰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就想不开,以前你是充满阳光和朝气,每天都是活泼动人的,而他一离开你就空虚了,这是何苦呢?既然对他还很眷恋你就应该去美国,你英文也很好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她呆呆地望着湖水,好象在思考什么问题,过了半响才说话。
  “其实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当初在大学时的恋爱本来就没有什么基础,时间一长也淡薄了,和他分手一点生离死别的味道都没有,甚至还有解脱的感觉,但这段时间象丢了什么似的总不痛快,连我自个儿都觉得奇怪。”
  她开始向我袒露心扉了,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
  “这就叫失恋后遗症,经过它以后就表示你已经长大了,你知道治疗它的灵丹妙药是什么?”我笑眯眯地问她。
  “你又开始不正经了,你别说是要我马上再找一个。”她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我被她说穿,只好又扮起深沉来,“错,那种转移疗法有很多副作用。不适用在帆小姐高贵的身上。”
  她扮个鬼脸也装成很严肃地说,“那要用什么疗法啊?咱们的老军医。”
  我双手靠背,昂头向天,一本正经地念到:“内气不调,上抑下滞,宜以疏为主,辅以清心静脑之物。”我稍作停顿,“宜用岁月疗法,让时间去冲洗,让淡忘去抚平,让伤口静静地愈合,让伤痛幽幽地消失。”
  “精彩精彩,尽显专业的派头,你这演技都可以拿奥斯卡了。”她哈哈大笑,我期望的气氛终于在这湖畔浮了起来。
  “可惜今年的没赶上,要不岂容《泰坦尼克号》那艘破船如此横行霸道。”
  “这部片也实在是众望所归挂了个满堂红,莱昂列度和温斯莉的倾情演绎的确是太感人了,在电影院看了后我还专门买了张VCD在家里品味了好几回,还觉得不过瘾。”
  “要不要去对面租条游船试试跳水的滋味?你是罗斯我演杰克。”
  “你臭美!也不……也不到前边的湖面自己照照。”
  “好斯文喔,连撒泡尿也不好意思?”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真实的生活本来就是臭中带点美,可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脱离现实的东西,太幼稚了。”
  “不过说真的,女主角温斯莉凯特在现实中的遭遇还真是挺惨,在《泰坦尼克号》大红大紫的时候,她的未婚夫,一位才华横溢的英国编剧家,就在医院里痛苦地死于骨癌……”
  帆本来就是个很能说的女孩子,抑结一打开她嘴巴马上就停不下来,很快我就变成她的忠实听众,她从《泰坦尼克号》的花絮说到王靖文的女孩,把一些杂碎的事情都说得璀璨生辉,而我就很写意地坐在石阶上翘耳聆听,角色转换之快连我也想象不到。这也难怪,她压抑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积压这么多的岩浆早就该火山爆发了。她的情感世界也会这样久抑而发吗?这是令我着迷的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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