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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们第一站抵达湖南大庸,在那里,我们在张家界滞留了一天;第二站在岳阳市下车,我们登上岳阳楼,尽览了洞庭湖浩渺烟波;第三站停于武汉,我们在暮色中由一老翁驾小船横渡东湖至磨山,沿曲径直达朱碑亭;第四站,我们乘渡轮沿长江达九江,上了庐山;第五站,在贵池,我们找到了当年宋江题反诗的浔阳楼;第六站,我们由贵池乘长途车来到了青阳县西南的九华山。
  在九华山,于十分虔诚地向一老尼姑求得一签。
  那是从肉身宝殿出来后,我们沿下山道踏入了一古庵。里面,一位老尼姑正在桌案上摆弄竹签,见我们进来,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幽幽地看着我们。她极苍老,脸上折皱密布,目光昏暗,背亦驼,看上去似有百岁之龄。也许正是这副老态给了我们深不可测的感觉,我们禁不住走近了她。
  庵内没有旁人,只有两炷香在一佛像前缭然浮升着烟气。那佛像并不高大,略微仰视,即可与其双目对视。它盘膝而坐,在我们一进门时,似乎亦提示我们当于此有所求。它的膝前正立一红漆木牌,上书:有求必应。
  于看到那老尼后,踌躇了一下,轻声对我说:“我们是不是看看佛有什么旨意?”
  她说这话时正拉着我的手。
  我说:“可以。”
  于是,她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很恭敬地献上去。于是,那老尼将案上所有竹签装入一个竹筒,然后持之摇动,渐渐的一支竹签从众多的竹签中突出来,最后落至案头。
  老尼放下竹筒,拿起那签,仔细辨认片刻,有喜气从脸上泛溢出来。
  “好签好签!”她说,“上上吉,求财必得求婚可成。”
  于伸手接过那签,看后,又违与我。她的脸上亦浮现一片兴奋的红晕。
  一走出那古庵,她几乎顾不上去顾忌四周是否有游人经过,蹦跳着窜至我跟前,像天真的孩童一样。一下子用双手勾住我的脖颈,在我的唇上热吻起来。
  她说:“哦真高兴!你呢?”
  我也真高兴吗?我向她点了一下头,但心里却在这一刻悄然漫至一片黄昏的迷茫。
  是的,这一刻,夕阳已西去,视野开始溶入雾一般的朦胧色调中。所有的声音也都沉寂了下来。我们必经的小道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沿途的树木都在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我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我必将面对的问题已经非常郑重地呈现在我的面前了。
  旅行就要结束了,它的终极就是签上所昭示的吗?那是注定的一种延续吗?那是一道已经豁然打开的门,只要我们肯一同踏进去,就可以得到所需的一切了吗?可我又有这个准备吗?我准备过再往前迈进吗?
  没有时间容我去深想,我用手勾住她的腰肢,把她的目光引向另一个方位。
  我说:“我们现在得尽快下山去。”
  我们的双脚一同起落在那一块矮一块的石阶上。这使我们很快远离了那古庵,远离了那老尼那有求必应的佛。
  我是在做一种怯懦的逃避吗?
  于亢奋的情绪丝毫没有因为下行而降落。她说:“艳齐,也许我们真的有缘。真的,我觉得那有求必应的佛正在祝福我们。”
  她没有回望那座古庵,而是把头仰向上空。上空,已经隐约可见星光闪动。那闪动的星光中正端坐着那有求必应的佛的真身么?她那迷醉的神态显然说明正有无限的幸福将她沐裕我不由自主地也随她向上望去。在那一刻,我似乎也真的感觉到了佛的存在。它是那么高大,完全占据了我们迎面的整个天空。它正慈祥地望着我,说:“爱这个女人吧,她会助你心想事成。”
  这一天的夜里,于说;“我要正式做你的女人。”
  那是在九华山下的一个小旅店里。那旅店不大,是个二层小楼,在幽暗的树影掩映下,很有点像童话中的森林古堡。自然,它那狭小潮湿的房间是无法与在昆明第一夜住的地方相比了,但它却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远离尘世的超然。
  那一夜,我是这古堡的主人。
  那一夜,整个二层楼除了我们没有其他客人。开始我还真有点不安,我担心我们会面临什么险恶。我曾想到是否换个地方,但附近处又别无选择。当我们跨进二层居中的一间客房,把热情的服务员关在门外后,我很快发觉,这里有我想象不到的美妙之处。
  它的宁静,它的远离嘈杂的安然,使我仿佛回归到生命的原初状态,不再有世俗的一丝干扰。我听到了窗跟前沙沙的树叶的律动之声,听到了山间泉水的清亮之声,听到了夜鸟掠过林涛的拍翅之声。那是真正的自然之歌。那使我沉迷,使我感到这里就像深海中的小岛,潮退了,而秀丽的棕榈树正摇曳着柔柔的月光,且月光下一切都变得异常新美。异常新美的一切又都归属于我。
  窗口没有窗帘,它也正好使我看到那些方才还隐隐约约的星光在暗青色的天幕中已显得格外明亮。它们闪动着,似乎正向我报告着今夜的平安。佛也似乎依然端坐在它们中间,它正用无穷的法力环罩着我们这所在之地。
  我的心愈发泰然起来。
  我把目光从窗口移向于时,于已经铺好了床。
  她双膝跪在床上,在我的注目下,将上身展露出来。那就像出水的芙蓉渐渐展现开花蕊。那使我的欲望一下子被唤醒。我走近她,让她柔软的胸乳贴至自己的身上,并褪去她最后的遮掩物。
  她闭上了眼睛。但我依然注视着她。我发觉闭上眼睛的她在感受着我的抚摸中更显出了女性的温柔。
  我们彼此的灵魂比在昆明时更畅然更和谐地交融在一起了。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在她的引导下,我再次抵达了那种极美妙的境界。那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妩媚。她勾住我腰身的双手让我感知到她对我的需要,她的每一声喘息都在证明我在她心中的重量。
  她忘情地说:“噢,就这样,对,就这样……”就这样,我随她似乎在波涌浪推间开始飘升。迎面有普照过来的光,那使我生命中的所有牵挂都纷纷成为落雁而远逝。
  她说:“不要停……艳齐……不要停……”我没有停。我从她的眼睛中源源地得到了不渴的激情。那种激情的持续使我更进一步感受到人生是多么美好的啊!
  抵达到那极致之后,她把整个身体都拥在我的身上。她说:“要能永远这样,多好。”
  我说:“告诉我你最真实的东西,你真爱我?”
  她说:“我真的爱你。”
  “可我现在还一事无成。”
  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脸上:“但我觉得你是个男人,你有生活的目标。”她停顿了一下,“我刚走近你的时候,实际上是出于商业目的的,是为了钱。但我给你的信息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效益,却让你蒙受了损失。你没有埋怨过我一句,这让我感动。你知道么?
  你的大度让我看到什么叫男人的胸怀。从你身上我还看到了一种别的男人所没有的气质,你的气质总在无形中给我一种自信,让我相信我们俩人在一起,肯定能成就点什么事。真的,我相信。你现在也不是一事无成,只是还没有达到你最理想的地步。我愿意永远陪伴你,只要你也愿意。”
  我无法马上给她以回答,但那一刻,我再次搂住她,与她深吻在一起。
  这真是一次蜜月般的旅行。它使我重新认识了自我,认识了于,认识了男女间的维系所在和人性的本真。我知道这样的旅行是现代法律和婚姻制度与当下社会习俗所不能宽容的,但它却着实让我看到了人类情感的复杂中的单纯和一旦远离环境的制约而迸发出的热烈。两性间的相互吸引并非都是以功利为纽带的,即使灵与肉结合成一种无上的完美,它仍难以找出准确明晰的理由。
  我们最终只能用“缘”这个字来表述它。而缘本身对于每个人的生命进程又绝对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感知到了它的存在,并能够证实它的意义,我是不是有必要形象地展示它而并非深藏不露地掩饰自己与之的际遇以维持原有的岸然道貌呢?
  ——在返京的列车上,我想到了这个问题。
  那一刻,正值午夜时分。车厢内一片黑暗,亦一片鼾声。没有买到卧铺票的我们只能相互依偎着忍受着硬座席的拥挤。于和许多人一样,已经睡着了,她是趴在我的两条腿上睡着的。没有空间任她舒展肢体,但她又表现得那样心甘情愿。她愿意与我甘苦与共——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了。那一刻,列车正行驶在无际的旷野上,青灰色的天幕之下,偶尔可见灯火闪烁如遥远的星辰,那似乎正有意向我提示这个世界的幽深与辽远。隆隆的车轮声更在强化着夜的寂静。
  那一刻,我的双腿一动不动地承托着她,我的双手挨抚着她,但我的意识却已经离开她超越至这疾速行驶的列车之前,跨出这个黑夜,而面对一片一直在关注我的目光了。我现在真的还一事无成,我必须还得继续我早已开始的事业,也必须要成就它。这一点不用她提示。那是我骨子里永远也不会混灭的信念。不然,我无法面对任何熟识我的人,不然,我何必当初?不然,我对我自己都无法解释。但我的事业竟究是什么?是什么?它将是一种怎样的格局?又有着什么样的主旨?多少年来,我实质上对此还一直是含混的。我只知道它涵盖于文学之内,但还从未抽象出来。现在,我感到我清楚了。我发觉我的事业实质上就是重新建构出一个全新的自我。这个我不是以肉体形式存在的。它的骨架是我对人类和社会的责任感,它的肌肤是文学的各种式样,是诗歌,是小说,是纪实。我要努力地去充实它们完善它们,最终使一个完整的艳齐鲜明地耸立于世人面前。让世人看到它,不管时隔多么久远,都能看到这个时代的人文精神,看到人性的必然看到社会的趋势,并从中有所悟有所得。我一定要做到这一步。这是我为什么活着的关键所在。我不能庸庸碌碌地打发时光,我不能猥猥琐琐地虚度年华。我一定要让世人认定:艳齐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艳齐来到这个世界上给这个世界增添了所需要的东西。
  我进一步明确了这一点,我也就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意志:任何人也不能中止我的行为,任何人也只能走近我,跟上我而不能左右我、引我偏离这个目标。我进而又重新审视起我的这次旅行,我发觉它的价值并不仅仅是使我在烦躁中得以解脱使我感受到了一种抚慰,而且它完全可以成为成就我的事业的一次重要的体验,它的内涵一旦升华出来,也绝不是污秽的、邪恶的、无法见人的,它同样会闪烁出人性的亮色并折射出这个时代的光晕。我有必要来进行这种升华。
  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禁跃跃然了。我不禁想,我现在就应该开始了!是的!现在就应该开始了!我只有抓紧一切时间,我才真正能够心想事成。我要把精力重新集中起来,集中在对这个我的建构上!
  那么——我不禁又想——我将与于定位在什么尺度上呢?我需要她永远的陪伴吗?
  列车的一声长鸣,把我的意识唤回到黑暗的车厢中,唤回到于的身上。于动了一下身子,但没有醒来,她似乎依然在一种很甜美的梦中。她梦见了什么?梦见了我么?我在她梦中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还在与她忘情忘形忘我地欢爱于森林古堡的宁寂之中么?
  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我自己现在以至今后的一段很长的时间,我是不会再想要那样的,尽管那曾使我享受到了从未享受过的快慰,因为我要开始了,我要开始我要成就的事业了。我是能够自我约束的人,我是有人生意志的人。我最起码能够做到节制,我最起码能在就要展开的工程中出现了它的诱唤也不心猿意马!但是我还是愿意她陪伴我。是的,愿意。我应该这样回答她了。她也肯定希望我这样回答她。但,这就够了。
  我把手伸进她的衣内,轻轻地爱抚着她,我在心里对睡梦中的她说:“你听到我这样说了吗?”
  回到京城,我便重新开始了我的事业,开始了我的第二部诗集的创作。我把它的名字定为:人生的蜜月。我要公开我的这次旅行,向世人坦呈我最真实的一切。我没有去见影,我怕见到影后,重新陷入那种烦躁之中。我是一下火车直接去了那个电视剧剧组。那位导演曾许诺过,我要写东西,他可以提供安静的地方。他没有食言,他很高兴地把一间很宽敞的房子的钥匙交给了我。那是在一家宾馆里。他说,你至少在这里可以住一个月。不过,他希望我能在这一个月中经常到拍摄现场去,因为我的两个本子正在拍摄,计划在这一个月内完成。而之所以要我经常去,一是他需要我当一下他的参谋,二是我答应的和黄佳丽共演一对夫妻的戏要插拍。在我的请求下,他还派人到我所在单位为我请出一个月的创作假。
  我也很让他满意地完成了他交给我的任务。
  我是很认真地在他手下当了一次演员。我的主要的戏是和“妻子”吵架。我扮演的那个角色是个事业型的丈夫,一心扑在工地上,没有精力照顾家,这引起了妻子的不满,于是当某一日这位丈夫回到家里还抱着一堆图纸不放时,妻子和他大吵起来。但吵的结果是彼此又相互理解宽容和好如初了。为了拍好一个摔书本的动作,我是连续表演了六次,一次不行,再来第二次,次次我都做到了不厌其烦,直到导演挥手说:“就是它了。”
  在拍摄中我和“妻子”一遍遍的吵,尽管在情绪上很投入,但内心依然是轻松的。那毕竟是在演。
  但真实中的我是没有那种感觉的。
  影大概是感应到我已回京,忽然呼我。我没有想到是她呼我,一拨通电话,才意识到我想避也避不开了。
  她在电话里大声吼道:“你也太自私了吧!你心里还有家的概念吗?你想过你老婆现在成天惦记着你,怕你出事吗?你想过你儿子需要父亲的关照,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么?”
  这个时候,我刚结束那场戏的拍摄,也刚定下心来,投入《人生的蜜月》的创作。环境对我来讲相当理想。每天除了服务员定点送水和打扫房间,没有他人来打扰。那是一种真正的安宁。那种安宁在我每每铺开稿纸之际,都为我拓展开无比开阔的天地,而任我的灵感拍动双翅随意自由地翱翔。但影的这一声音把它打破了。
  打破了,就是一堆碎片。我要重新享有它,就必须停下正在进行的一切,来收拾。
  我该怎么收拾?
  影显然已经愤怒至极。她没有听我半句解释,便咔的一声把电话挂上了。
  而我有心向她做什么解释吗?
  我知道,我做的是有点过分,有点不近情理。如果我心里还有她还有这个家,我回京后起码应该跟她照个面,或打个电话。但我没有那么做。没有那么做,我再去做什么解释,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要跟她说的话已经说过一百遍了,我去解释,实质也是一种絮叨的重复。我自己都厌倦了,她也不可能还会听。
  一切顺其自然吧。我已经决定了我的价值取向,我不能自己先动摇了——我在把话筒也放下时,这样对自己说。
  我忽然觉得,我是一个不适合结婚的人,不适合成家的人。我结婚了成家了,实质等于划地为牢,自己把自己囚禁进去了,也把对方推向了看守的位置,那也是一种无期徒刑啊,我也等于毁了她,毁了她的青春毁了她的生命。是的,并不是她一定要把我看管成囚徒,是我自找的。她并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当初就不该拖着她和我一起走到今天!我在这样想了。
  我重新回到铺好稿纸的写字台前。那写字台前有一盏很精致的伞式台灯,它一直在亮着,正像我的创作欲望不肯熄灭。
  但我的灵感在这个时候却难以重新起飞了。破碎了的安静是一时收拾不起来的,因为碎的最惨的是心中的那一份。我怎么也写不出东西来了。我又烦躁起来。
  为了安抚自我,我只能去从自己已经写好的诗篇中寻找慰藉。
  我颓然地躺到一旁的长沙发上,开始看这样的新作——于阳光的恢恢天网中我心平如镜如这古亭安然地以飞檐挑开一幕远景那是一片密密的丛林那里一定有一棵常青藤大胆地攀援使两棵孤立的树有了一种精血的融通你看到了吗它们彼此的间距不复存在它们共同的志趣得到相互的支撑它们不再仅仅是根与根的暗暗盘结一切都公开了它们让自我向上延伸为同一片新的葱绿风的侵袭在它们那里也只能撞响无畏的共呜是的树终有衰枯的日子但在没有衰枯的日子无所顾忌地活过那是一件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
  ……
  感觉还好。我觉得我写出了我想要表达的情氛与思想。我为此而兴奋起来,而忘却了影刚才给我带来的一切。我觉得我也确实可以称之为诗人了,因为我能够驾驭抒情的语言来升华我凡俗的际遇。是的,诗中的“你”已经不是特定的某一个人了,不再是陪我在现实中那番旅行的于,不是,而是理想化、艺术化的女人。这与我第一本诗集《因为爱你》中的女性形象是一样的。这个女人是超俗的,是我梦想之所在,她是至善至美的。她也正是我精神的依托。自然,我希望实际中的某一个人能与之吻合,能真实地站在我面前,并属于我,陪伴我终生,那将是我最最幸福的事。但还没有这样一个女人真实的出现。于可以说是其原型,但还没有那么完美。她还没有使我的灵魂完全为之倾倒,还没有令我为之不再犹豫地舍弃一切。我倒也希望这个女人永远是我的梦想所在,那样,我的心会永远年轻永远充满憧憬和激情。我会永远不懈地向前追求,爱无终极而永远也不会厌倦。
  这又不由得让我想到了影。我曾是多么狂热地爱过她埃但现在那种爱还存在吗?是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是这样:当他在希望得到某个女人时都表现得极为倾慕,而一旦到手便很快失去兴趣失去热情以至向往另外的女人或梦想的女人呢?但我认定我还是与这“每一个”有所区别的。我置影于一旁,确实是因为想成就自己的事业,我塑造完美的女人,完全是为了反映人类本性的深层渴望。也正是因此,我拒绝任何形式的干扰。这一点,我是不会动摇的。
  夜深了,我继续伏案写作。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心中破碎了的宁静已经弥合,我的灵感又引导我进入了诗化的境界:她在向我微笑,向我招手,和我一起沿曲折的山道一阶一阶地踏上去,踏上去,世间的嚣尘沉落成幽深的山谷而天空愈见开朗……恍惚间,我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呼唤:艳齐!
  这声音就响在我的耳畔,是那样的熟悉而又凄切。
  不是那境界中的她发出的,而是影,是影。我的心不由一颤。
  我不能不意识到这是一种感应,不能不立刻想到影此刻一定在等候着我。白天那会儿,她猛地挂断电话,一定并没把要说的话说尽,她一定在一直等候着我的反应。而我不予理睬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冷酷了呢?
  我的眼前闪现出她的面孔,她还是少女时代的模样,她还像明月一般的亮丽,她正张着两只大而黑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我,那眼睛里充满期待和焦渴,而两颊上正有泪晶莹地滑落……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我应该去看看她,起码应该去看看她——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我不希望她对我形成干扰,但我去看看她,还是总可以的。在这样的夜晚,我有诗中的“她”陪伴着我,给我快乐给我力量给我希望,但谁在陪伴她呢?只有孤独只有冷寂,是的,只有孤独只有冷寂。并且,已经不止是一个这样的夜晚了。我可以不承认我已经喜新厌旧了,我可以不承认我实际上已经抛弃了她背叛了她,但我不能不承认她还是我的妻子,她需要温情需要爱抚需要心的关照。
  她之所以那样愤怒地吼叫,分明正是因为她已经期待至极,焦渴至极了。我应当看看她去,不是以一个正拚命去实现自我的诗人作家的身分,而是以一个丈夫的面目以一个通人情的男人的面目——我终于说服了自己,而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开着摩托先到了城南的家,但影不在那里。我没有停留,又赶到了城北的家。
  走近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我想我的到来会给她一个意外的。她可能还会继续白天通电话时的那种火气,但我做好了忍受的准备。我的目的在路上就完全明确了,就是安抚她,让她平静。她平静了,我才能维持现有的安宁。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但当我们面对面的时候,她却让我感到意外了。她对我的到来没有表示任何惊讶,也没有再做任何发泄,她只是给了我一种无法言喻的冷漠。
  她不可能听不到我用钥匙捅动门锁的声音,但她在屋里没做任何反应。她还没有睡。她是不是在等我,不得而知,但她没有迎接我的回归。她正背靠着床头坐在床上编织毛衣,见我进来,像见到一个陌生人,只是直着眼睛注视着我。
  儿子没有在屋。整个房间在亮亮的灯光下,显得清冷异常。
  那正像她的神情,那也让我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她刚刚哭过——这倒于我想像的相吻合。我看到她的眼睛是相当红肿的,面颊上还有没擦净的泪痕。
  她也好憔悴,脸色比我离京前更显得恍白了,两颊的凹陷使她的额头明显的突出出来,她一点也不再具有与她年龄相对应的容貌,分别二十几天,她似乎老了二十多年。
  我走近她。我感到岁月太残酷了,不,是我太残酷了,是我把她从一个美若明月的少女消磨到如此地步的。我是太自私了,我把她消磨成这样还只想着自己的什么成功什么事业!可是,我不那样,又能怎样呢?
  我要放弃我的一切,我想我会更甚于她的,我不仅会早衰,还会死的,起码会在精神上早早的死掉。会是这样的。
  我坐到了她跟前,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我说:“怎么不说话?”
  她张口了:“你还让我说什么?”
  “儿子呢?”
  “你还有儿子吗?”
  “干嘛这样?”我努力保持着口吻的平和。
  她停止了编织,把我的手从她脸上拿开。她说:“你该问你还干嘛这样?已经没意思了。我已经想好了,你以后愿意干嘛干嘛去吧。你走吧不用再回来了。”
  “我还是要回来的。”我说。
  “不用了。”她把目光避开我,投向窗口。窗外,原本年年茂盛地簇拥到窗前的一棵杨树树冠,在这不是冬天的季节正支愣着一片秃枝。那像干枯了肉体的幽魂伸出的僵直的指爪。它们的叶子呢?它们是什么时候到了这个份上?我还真一直没有注意。
  她突然扭头问我:“你还愣什么?”
  我说:“你还是没理解我。”
  “我不想去理解了。”她声调哀然地说,“我已经知道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了。我拴得住你的身拴不住你的心了。”
  “不,我的心还在你身上,还在这家上。”我强调道。
  她冷冷一笑:“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没必要。我离开男人还是活得了的。”她停顿了一下,“我还想着你到南方后,会给我打个电话;我还想着你回来时,会让我和儿子接你。我真是把你想得太好了。你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艳齐了。我不认识你了。你走吧。你不用再回来了。”她再次重复了后面那句话。她重复地再次下了逐客令。
  我一时间僵在那儿了。我意识到现在不是我厌烦她了,而是她在推我,向外推我。我已经是她的生人,是这个家的生客,她不认识我了,她在要我离开她,不要再见她!
  我怎么办?我曾在路上想好了许多安抚她的话,但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一句也没有必要说出来了,她分明已经不需要我的任何安抚!
  好久好久,她不再看我一眼,不再跟我说一句话,她在继续打她手里的毛活,且愈发的专注,似乎我已不复存在。
  这使我面对着她,却感到她渐渐的遥远了。渐渐的,她似乎站在遥远的天边,对我不屑一顾地在怀想着遥远的过去。而我无法再靠近她。
  我的脑子里一时间变得空茫了。我不知道这种状态已经意味着什么。
  我站了起来,我向身后退去。
  那也好,那也好——我在心里这样说着,退出卧室,退出门厅。
  但当我拉开房门,欲跨出那一步时,我自己怔住了。
  我就这样走了吗?我忽然向自己发问。我这样走了,就不再回来了?不再回来了,就真的舍弃了她?舍弃这个家了?这是我的初衷么?我真是早就这么想的吗?舍弃了她舍弃了这个家,我真的就能毫无牵挂毫无羁绊毫无干扰地直抵我理想的极致吗?如果没那么顺利呢?我的依托又何在?我的归宿又何在?
  就在这片刻间,我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像幽静的山林突然掠过凄厉的风,令我寒栗,令我不禁回首。
  我听到了她在喊叫:“天哪!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每一个为什么都像巨石砸入深潭一样砸在我的心上。不可抗拒,不可抗拒。那让我的心紧缩。
  “我犯了什么错啊?我错在哪儿?老天你为什么这么惩罚我啊?!”她在继续哭喊。
  我无法逃避。我似乎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而又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她的跟前。
  她正跪在床上,把头埋在双膝前呜咽。整个房间似乎都被她的哭声所震撼。那刚才还在她手里的东西落在了床下。
  我把她扳了起来,让她的面孔对着我。
  她已泪流满面。她收住了哭声,缓缓地睁开被泪水糊住的双眼,那投放出的目光异常呆滞。
  她用异常平缓的声调说:“你走吧。”
  我的心一阵发酸。我说:“我不走了。我不愿看到你这样。”
  她猛地用双臂搂住我,紧紧地搂住我,用暴发出来的哭声喊出了我的名字:“艳齐!”
  她号喝着说:“我真不知我错在哪里啊?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我要丈夫,要家,是错了吗?艳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她的哭声使我的泪水也忍不住涌了出来。
  我把我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说: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问题是出在我身上,是我不甘心凑和着活着,是我想干成点事。我不会走远的。我的心还在你身上,还在这家上,这不是骗人,这是真的。你让我安静地去干一段我的事吧,我已经花费了快二十年的时间了,我停不下来了。我停下来,真的是自己都无法向自己解释。我要那样,我何必当初呢?我会连我原先公司的人都无脸相见。那时候,我是那么拚着命地要出来,出来了,又怎么样了呢?你应该理解我的这种心情。你应该也替我想一想。我出来这么多年了,还一事无成。我心里也好苦埃我真不能凑和着活着,我要就想凑和着活着,没必要离开那个公司,在那公司时,我是活得很舒服的。现在,我得时时刻刻地督促自己,我得干成我要干的事,干出个名堂。干不出个名堂,我也对不起你啊!你这么守着我,这么苦熬着,最后我还是原先那个样子,我向谁也交待不了!我也对不起我的良心!现在多少人都在看着我,有想看我笑话的,我不愿让任何人看我的笑话。我想直着腰板站在人们面前,我不想见着什么人不敢抬头躲着走!你跟我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理解我。我现在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安静,你就让我安静的干几年吧,干到四十岁,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这个家回到你跟前的。你相信我,我是守信用的。”
  我说着说着也哽噎了。我觉得我现在心里确实也是极苦的,这一点也不亚于她。不亚于。她承受的是丈夫可能背弃的压力,而我承受的是整个社会的压力,因为我自己已经把自己推到了这整个的社会面前,我得在这个社会面前站起来,站不起来,我就会被嘲笑被蔑视被可怜!我不能落到那一步!
  我继续说:“我走出多远,人还是属于你的。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你就给我五年时间吧,五年。五年,我还干不出眉目来,我认头。”
  她终于止住了抽泣。她在我的扶持下闭上了眼睛。她说:“你去吧。我也知道我拦不住你。”
  我说:“今夜,我不离开你了。今夜我把我交给你,我要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不再爱你。”
  我为她脱去了衣服,我把她放倒在床上。
  我也赤裸起来,跪在了她的面前。
  在那一刻,她的眼里又止不住地涌出了泪水。她再次紧紧地搂住我,好久好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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