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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享受永久的纪念


  在一个黄梅季节阴霾的日子里,传来了《主人》杂志编辑倪慧玲溘然去世的消息。那一刻,灰脱脱的云旗幡般悬在半空,周围的一切包括思绪都有点潮腻腻地粘手。奇怪的是,审度感情,只觉得一种郁闷的、几近麻木的宁静,叫人惴惴不安。都是女人,且都是不甘“当户理红妆,对镜贴花黄”的女人,她比我还年轻了三四岁,惺惺借惺惺,痛哉哀哉乃是人之常情。难道这种异常的宁静真是因了她表现于人的豁达风度吗,
  追悼会上她的被放大了的照片十分优美,优美得仿佛是她短促的生命留给世界的一个幻影。她本人没有这么美,可以说她没有沉鱼落雁之貌,也没有锦心绣口的天资。况且她“红颜磋跎一生,文才几番艰难”,生活上小家未成,事业上未成大家,至死,依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终生为他人作嫁衣裳!然而她却是不凡的,以她异乎常人的宽容与豁达。她的追悼会隆重地选在龙华火葬场的大厅召开,层层叠叠的花圈与挽联可以为证,她虽无权无势无财,却可以在人们心中占据一席地位,那便是真正友情的力量。前些时,听说她的病情恶化,做大剂量的化疗使她头发脱尽,心沉沉地前去探望,却未遇,听她家人说,她自己搭公共汽车去参加癌症俱乐部的活动去了。当晚,她打来电话,表示未在家迎候的歉意,声音平和明朗依旧,让人怀疑她是个绝症病人。我小心翼翼问及病情,她笑着答道:“短命的东西不晓得怎么跑到骨头里去了,还好,基本控制住了。”记得那是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当时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更远些日子,大约三四年前,我为她作红娘,约她上我家与我的表哥见面。事后,她毫不隐瞒对我表哥的好感,可因为种种原因,表哥未能与她发展关系。我嗫嚅着不知如何回复她,她也是笑着说道:“这有啥关系,认得认得也蛮好的。”她曾是一个出色的挡车女工,曾经写出几篇反映女工生活情趣盎然的小说,她肚子里关于女工的故事有许多许多。我曾问她,为啥不请创作假,为啥不把那些故事都写出来?她说:“没有办法呀,编辑部事体多得来要命。”仍笑得没有什么阴影,因为她的这般随和与豁达,人们便以为她并不很看重她所得不到的一切,于是就没有了世俗的怜悯或者轻视,可以毫无芥蒂地与她平等友善地交往,她以此获得了她的人格的尊严。
  然而,在追悼会上她的兄弟揭开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乃使我震撼并痛责自己知人之肤浅!她的兄弟泣不成声地告诉大家,有一次,她以为办公室已经没有人了,她便独自纵情地发泄地放声恸哭!这只是偶而被人撞见的一次,可以想象,她曾有多少次不为人知的偷偷饮泣,以至嚎陶大哭,更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坚毅地压抑痛苦,抹去泪痕,以明朗的笑容去面对人世间的许多不平!只是因为她表现的豁达,人们忽视了她的痛苦,并以她并不痛苦来减轻自己心理的压力。也许,这种忽视正是她所求的?她的自尊使她不愿意表露痛苦?她一直是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的。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为了抚养兄弟,她错过了恋爱的黄金季节。也许,她被人爱了,她也爱了人了,她为人妻了,为人母了,她生命会因为滋润而延长些?!约稿、审稿、编稿,她扶植了许多青年走上文学之路,而她自己却放弃了成名成家的机会,也许,事业上的成就,会使她的生命因为灿烂辉煌而延长些?!
  她对生活是挚爱的,她有着许多平凡而美好的憧憬,她与死神作了顽强的搏斗,她失败了,然而她是个失败的英雄。她以她的无奈的早逝揭示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的真诚与复杂。活着的时候她没有享受完整的人生,死了,她却享受了永久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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