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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故事纯属虚构


  上学盼放假,放假了好好地疯一疯,玩一玩,让所有的紧张都放松,让所有的封闭都敞开。结果,该疯的都疯了,溜冰,打雪仗,聊天,逛商店,轮过来轮过去,再也没有什么新玩意。玲儿回家了,画画也暂停了,我不像玲儿一心想当个画家,我只是想什么都学一点,用妈妈的话说:“样样精通,样样稀松。”和虹隔三岔五地在一起谈谈对某个男孩的感觉,议论议论岑凯伦的小说,或者穿一样的衣服被人们误认为是“双胞胎”,自然获得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但口袋里没有钱,看见巧克力,看见上好佳牌的烤薯片就有点忍不住诱惑,因此尽量减少上街的次数。时光还是显得很富裕,富裕地让人难以打发。亚宁去外地奶奶家过寒假了,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念他,摸着他送给我的那只兔子,心里就很温馨。怎么,就这样一个男孩竟会让我变得多情起来,妈妈知道了不一定会怎样想呢。可是妈妈小说中的那个女孩,十三岁时就喜欢上一个男孩,我断定那肯定是她自己,否则她怎么会写得那么真实,那种感受写得又纯又美,不是真的肯定写不出来。
  爸爸说:“闲得没事就学习吧。”
  妈妈说:“学什么习,难得一个假期,好好地休息调节一下,没事就看名著吧,多增加点文学细胞。”
  我开始读名著,反正家里书多得很,又不用去书屋租。我先看了《茶花女》。作者小仲马引起我的兴趣。小仲马是法国大作家大仲马的私生子,不知听什么人说过,私生子虽说出生挺让人那个,但绝对是聪明有才华的。我是带着审视小仲马的聪明与才华来读《茶花女》的。我一口气读完又读了一遍,被玛格丽特的命运深深吸引着。她为生活所迫,混迹于上流社会,但是在她身上来自于下层人民朴素善良的精神光辉始终没有泯灭。虽然感人,但却没有什么实际的指导和教育意义,只能作为一种文学作品去欣赏。我又去读《简爱》。不知为什么,自从妈妈的小说出版以后,我再读小说,就特别喜欢研究一下作者的简介,看看和作品中的头号人物有没有关系。《简爱》是英国女作家夏绿蒂·勃朗特的成名作。夏绿蒂·勃朗特出身于穷苦的牧师家庭,在她三十九年短暂的生命途程中,悲剧和不幸接连不断:“母亲早逝,父亲失明,四个姐姐先后因疫病而丧生,唯一的兄弟因环境的刺激放荡无度而招致毁灭。夏绿蒂·勃朗特本人小时候被送进人间地狱般的寄宿学校,长大后当过备受世人歧视的家庭教师,又染上当时不治之症肺结核病。然而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她以百折不挠的毅力,战胜了社会偏见和阻拦,追求自己人格上的平等,最终取得了很大成就。她的坎坷经历为她创作《简爱》提供了真实可信的素材,而她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又为她创作《简爱》提供了极好的思想营养。”看了这段文字,我联想到妈妈的经历和小说,和夏绿蒂·勃朗特与《简爱》的那种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有着共同之处。不知妈妈的小说能不能走红,名著是以什么取胜呢?我也弄不清楚。我现在脑海里除了这个问题,更有一个大大的问号,作家亲身体验和经历的就能写出小说了,像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那么没有生活经历的人是不是就编不出故事成不了作家呢?我决心试一试。
  我开始写小说了,我写了一个叫萌萌的女孩,她爸爸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与她妈妈离异了,本该是一个很幸福的孩子,却成了一个没妈的孩子。后来萌萌进了幼儿园,每当周六看到别的小朋友的妈妈来接,萌萌都泪眼蒙蒙。幼儿园里一个叫秋彤的阿姨很可怜萌萌,对萌萌特别好。在一个风雨交加雷鸣电闪的傍晚,萌萌扑到秋彤阿姨的怀里说,让我叫你一声妈妈吧,我没有妈妈,我真该死,我忘记了妈妈长的什么样,现在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这个样子。秋彤把萌萌紧紧地搂住,泪水顺着她美丽的脸庞流了下来,滴在萌萌的头发上,说,你叫吧,我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也没有妈妈。萌萌哭着,伴着雷声和雨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一个多么普通而高尚的称呼!后来秋彤真的做了萌萌的母亲,但萌萌的奶奶却不愿意接受漂亮的秋彤,对萌萌说和你的亲妈一样,狐仙一样美丽的女人根本不会把家放在心里,迟早会跟人跑掉的。你看她长的勾魂眼,萌萌却怎么也看不出来秋彤的眼睛有什么异样,那是多么美的一双眼睛,晶莹透亮。后来秋彤实在是受不了奶奶的刻薄,在萌萌睡着了的时候,将一封信放在了萌萌的杭旁就走了。萌萌发现这封信后,就疯了似地到处找秋彤,横穿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双腿都骨折了。她付出了这样的代价,秋彤又重新回到了萌萌的身边。可萌萌的爸爸却在这一年的冬天去世了。萌萌的奶奶更是容不得秋彤了,说秋彤是扫帚星之类的,秋彤又一次出走了。萌萌又去找,终于在一家歌厅找到了浓妆艳抹、袒胸露背的秋彤。秋彤抓着萌萌问,你说你说我有什么错。萌萌说你没有错,妈妈,我们走吧,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妈妈。萌萌跪在了秋彤的长裙下,秋彤带着萌萌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秋彤教孩子们识字唱歌,与萌萌相依为命,过着艰辛而快乐的生活。萌萌长大了,她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在大学假期里为了减轻秋彤的负担,她到一家大酒店打工。这一天,酒店里来了一个珠光宝器的女人,和一个满头金发的英国男人。那女人长得真漂亮,和秋彤很相像,只是这个女人艳丽一些,秋彤清丽一些。萌萌给这个艳丽的女人斟酒的时候,艳丽女人盯着萌萌看,看萌萌的右耳。萌萌的右耳上有一块红豆大小的胎记。艳丽女人说,你是萌萌。萌萌倒退了两步,有些惊慌。艳丽女人说,萌萌!我是你妈妈!萌萌手一松,一瓶洋酒掉在地下摔得粉碎。妈妈,怎么又出来一个妈妈呀,在萌萌心目中只有秋彤一个妈妈呀。萌萌奔出了酒店,这时外面下起了大雨,萌萌又想起了她第一次喊秋彤妈妈的那个风雨交加、雷鸣电闪的傍晚。萌萌走了,她来到秋彤的身边。后来那艳丽女人终于找到了秋彤和萌萌。原来,秋彤是艳丽女人的小妹,家里养不起送给孤儿院的,萌萌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当年离家出走,不是因为她移情别恋,只是因为萌萌的奶奶嫌她生得太美丽,尤其是不喜欢她的眼睛。为什么呢?是因为萌萌奶奶的眼睛有一只是假的,安的是猫眼。
  ……
  还没有写完,就写了三万多字,我初尝到干一件想做的事是那么投入的滋味。我时时为自己编织的故事感动。我没让妈妈知道,她虽然说我的文章写得好,但她从来不鼓励我写小说。她说二十岁写诗歌,四十岁写小说,六十岁写散文。我说,那我考文科还是考理科?妈妈说:“当然是考文科,我最想让你从事的职业是电视节目主持人或者是播音员,因为你的外型条件不错,辜负了很可惜。再说一打开电视,即使远隔千山万水,我也可以看到你。另一个职业是记者,你可以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飞来飞去地采撷时代的浪花,弘扬真理,伸张正义,如果机遇好,你还可以出国,看看各国风情,做天下文章。”
  每每谈到这儿的时候,妈妈都情绪激动,神采飞扬,即而又极度的惋惜:“唉,这些都与我无缘,就看你的了。”
  我说:“你就想让我延续你的梦。”
  妈妈说:“也是也不是,我的梦是与寂寞为伍与清贫为伍的,耐不住寂寞与清贫成不了作家。可主持人和记者就不同了,快快乐乐、潇潇洒洒,又能积累许多素材,为老了坐下来写作打基础。”
  看来妈妈把近期规划、中期设计、远期目标都为我安排好了。爸爸和妈妈的安排截然不同,爸爸说:“当老师、当大夫,老师多会儿都受人尊重,收入又稳定,还有两个假期;不当老师当大夫,大夫是终身职业,人吃五谷杂粮,总要生病看大夫,即使不包分配自己也能开个诊所,医术高了,谁不找你看病。”
  爸爸完全是从现实出发的,妈妈是从浪漫出发的,我简直就是现实与浪漫的综合物,叫他们将我的思维揉搓得混混浊浊。因此我不能让爸爸知道我写小说了,但我写出来总是要给人看的,我找到了虹。我把我的小说念给虹听,没曾想,虹被我的小说感动得泪珠子一个劲往下滴。她说“你可真会编,看来你挺有你妈的文学细胞的。”
  “我就是想试试没有亲身经历能不能编出来小说。琼瑶写了四十几部言情小说,那里面的故事都凄婉动人的要命,难到她真的体验了四十多次的爱情吗?”
  “你妈知道不?”
  “不知道。”
  “你应该让你妈看一看,她一定惊讶,你是一个出土文物,可惜被挖掘的晚了。”
  在虹的鼓励下,我把小说给妈妈看了。虽然我很自信,我是用钢笔写的连个涂抹的墨点都没有,确实是一蹴而就,根本没有誊清,不像妈妈用铅笔还得必备块橡皮。但我还是有些紧张地盯着妈妈的脸,我看见妈妈的表情很激动,眼里还闪着泪花。我想,纵然妈妈是一个多情善感的女人,也不可能被我的小说感动啊。
  妈妈看完了说:“写得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写,但写的比你差远了,怪不得你爸说你比我强。”
  我相信妈妈说的是真实的感受,但我还是问妈妈:“是真好,还是出于你对我的偏爱?”
  妈妈说:“不是,是真好,有故事性,戏剧性,巧合也不那么生硬。语言嘛,更是流畅得很。但是我不想让你写下去了。”
  “为什么?”
  “作家不是一个职业。不出名的作家稿酬是微薄的,这还算幸运的;许多人要自费出书呢,卖不掉还要赔钱。因此你不要走这条路,你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谋求一个更适合你发展的职业。有了生存的保障,你才可以有精力有好心情去干别的。这篇小说不可能让你一鸣惊人,所以我劝你放弃。”
  “你不是也在写吗?”
  “我多大了?你多大?你有多少生活阅历呢?”
  “我没有阅历,这篇小说才写了一半不是也将你感动了,这说明阅历对于编小说并不重要。”
  妈妈看着我,一时语塞。我也不想把妈妈逼得多么难堪,就给了妈妈一个台阶:“你不是说过,编的好,‘骗’过读者,让人相信是真的,就算是写好了。”
  妈妈说:“太多的文学理论我也讲不清楚。就是呀,你也没有感受,怎么会编出这么动人的故事,让我再看一遍,琢磨琢磨。”
  第二天一早,妈妈向我提出了以下几个问题:

  一、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你的母亲不理想,向往秋彤那样美丽的女人做你的妈妈?
  二、是不是我对你不够温柔与疼爱,你向往着秋彤给萌萌的那份情感?
  三、你是不是觉得你的生活太平淡了,向往萌萌那样有波折、有苦涩、有痛苦的生活?
  四、是不是你的同学中有类似萌萌这样的身世与遭遇?

  看着妈妈的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告诉妈妈:
  “你有些神经质,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人座。我真的什么也没想,一不经意就编出来的,用你的话说:小说就是小说。”
  我不想再写了,妈妈不同意,还提出怪怪的问题。但妈妈还想知道这篇小说里的人物是怎样的结局,我说我不知道,边写边构思的。妈妈说你怎么和我一样呢。但我想,萌萌将永远和秋彤在一起,不会跟着亲生母亲去英国,因为她和秋彤走过的风风雨雨,已融进彼此的血液再不会剥离。
  虽然不写了,可我过了一把写小说的瘾,我理解了妈妈创作时的投入,我也理解了妈妈为什么腰疼。屁股疼、脖子疼,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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