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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回到分区的第二天,魏强才知道鬼子这次在之、清边缘地区展开了一次规模较大、兵力较多的突袭性清剿。这次清剿让之光边缘地区的工作遭到一定破坏,群众也遭到不小的损失。这像针扎着他的心,扎得他说不上的难受。说真话,经过近两年的日日夜夜苦斗,魏强对这个地区已有了深厚的感情。“那地区,”他吸着烟思摸,“是我们用血汗开辟出来的;那地区有唐河、金线河,旱涝能得收,年年是一麦一秋;那地区有高保公路、张保公路相夹着,不是兵慌马乱的年头,上京进府非常方便;那地区虽说方圆不到六七十里,紧紧挨着保定,可群众的斗争情绪,真像旺盛的火焰,永远在腾腾地燃烧着。”由那块地区又让他想到那地区自己所熟识的一些人。这些人好像队前点名般的都站在了他的面前。西王庄脾气倔强、忠心抗日的房东大伯赵河套和他的老伴;能说会道、外号人称百灵鸟的李洛玉;胆大心细、遇事机警的黄玉文;秘密送信的老奶奶;梁邦和他的姐姐、姐夫;梁家桥的梁洛群;保定南关的秘密“关系”——铁路工人金汉生;……他更想起了亲密的战友刘文彬和汪霞。每当想起了汪霞,就忙从衣袋里掏出拾来的那支钢笔。他将汪霞亲手一针针勾织成的浅绿色的笔套儿摘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一看;时而拧下笔帽,在日记本上画一画。虽说物是两件,却都是汪霞一人的。
  “这次清剿,她和老刘会不会出意外?握别时,她不是像孩子似地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再也不会出现黄庄渡口那起事情了?她们如果真的在敌人这次清剿的大风暴里,安全地度过去,那可该多好呵!”同志、爱人、老房东……魏强多么想把他们的情况弄清楚。可是环境不允许,通信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整训结束后返回去!
  敌人清剿了之、清边缘地区,马不停蹄地转向山区扫荡了。不能让敌人痛快地去扫荡山区,要揍他的脊梁,扯他的后腿;要在平原出击,搞他个首尾不能相顾;要配合山区的反扫荡,给他个腹背夹击。
  在1944年最末月份的一个风吹雪撒的夜里,作为先遣部队的武工队,像鹰似的从分区飞了回来。魏强他们和队长杨子曾分了手,决定第一夜就住在西王庄。
  魏强他们对西王庄,就像自己的家一样熟悉。他们黑夜闭上眼睛进村,只要摸到门就知是谁家。今天,一接近村边,深深感到这村的变化太大了,给人一种忧伤、郁闷的感觉。以往场里的那些密匝匝的秫秸码、干草垛,现在不见了,处处都是空荡荡的。他们刚走进村,一种沉闷、陌生的气氛朝他们袭来:左看,左边的大门被摘掉,一个没齿的破耙堵挡着;右瞅,右边的房子掀了顶,只剩下个空壳壳。到处是砖头瓦块,到处是破烂不堪。“这村难道遭受了意外的灾害?要不,为什么出现了一片凄惨、荒凉的劫后景象?”魏强推测着继续朝前走,他恨不得一下走进他的老房东——赵河套家问个究竟。
  河套大娘隔窗听清是魏强的语音,没顾得系好衣服钮扣,紧忙开开二门迎出来。在漆黑的夜里,她像熟悉她家的宝生那样,一眼就看准了魏强,话没说出口,身子扑过去,热泪跟着涌出了眼眶,一直流过了两腮,滴在魏强的衣襟上。她肩头抖动,哽哽咽咽地哭泣着,好像憋闷已久的痛苦,只有在今天,在看到魏强他们,才能一下子倾倒出来。
  从大娘过于激动的表情上看,她是积郁了天大的委屈,忍受了难诉的痛苦。什么痛苦和委屈?魏强眼下是不知道的。他搀住大娘低声地解劝着:“大娘,有话到屋里去说!”随着,自己的鼻子一酸,眼圈也随大娘的悲切而湿润起来。
  他们搀扶大娘进到以往常住的北屋东头。贾正点着豆油灯,灯光映在大娘泪水没擦干净的脸上。大娘的脸色比早先憔悴了许多,眼神也迟钝了,额前的条条皱纹更深了。
  “孩儿们哪,你们可来了!”大娘不错眼珠地瞅着人们,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爱,语气里流露着一种让人难以描绘的感情。她伸手将小秃揽到胸前,嘴唇刚一动,泪珠又滚落下来。“你们哪知道,你们和刘文彬、汪霞他俩分开的第二天早晨,鬼子就把这村包围了。在这村,他们糟了个够……”
  赵河套大娘把当时鬼子和夜袭队横暴、凶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学说了一遍。
  魏强以往就不大爱说话,眼下,他更显得寡言少语了。悲痛,叹惜,咒骂,仇恨,笼罩着每个队员的心……
  魏强他们返回之光边缘区,通过好多“关系”,费了好大力量来搞刘文彬、汪霞被捕后的情报,但是,靠得住的情报,可以说一份也没有抓到手。
  想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它偏来。魏强近来听到一些使他心碎肝裂的风声。这风声不是“刘文彬在城里给老松田做事了”,就是“刘智生愿意将‘县知事’的职位让给刘文彬”!还风言风语地听说:“鬼子释放了汪霞,她在城里隐居了!她和一个什么伪军大官结婚了。”
  残酷环境里的长期相处,魏强深深地了解他的患难朋友刘文彬和汪霞。开始听到这些风传,他一个也不相信。末后,他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又觉得无风不起浪,不由得又在另一方面为刘文彬、汪霞担起心来。法庭同样是战场,而和战场不同的是自己失去自由,完全被控制在敌人的魔掌里。在魔窟里去坚持斗争,对革命要没有火样的热情,钢样的意志,铁样的信心,很容易在难以忍耐的严酷的刑讯威逼下,抑或是在敌人的丰厚的物质引诱下,葬送了自己。“难道这俩经过烈火考验的、宁折不弯的共产党员,真的变了节?”魏强掐死即将抽尽的纸烟,眼睛朝炕上摊撂的敌人报纸投了一瞥,报上“共党区委刘文彬甘愿协助皇军剿共,妇女主任汪霞决心悔过弃暗投明”的大字标题钻进魏强的眼里。他很讨厌地将报纸拣起,双手使劲地揉成一团团。在团揉时,他的心里还在批驳:“不,不会的!”
  当他对自己一反问:“真的不会吗?”真凭实据没拿到手,又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快地作出肯定。他随后又默默地教训自己:“在这种环境里,在没有可靠情报下,凡对被敌人捕去的人,不管是谁,都应该从发展这方面去看他,变不变?最好让事实替他说话。这不是对同志的不信任,而是对革命、对人民负责!”
  贾正像吃喜鹊蛋似的乐呵呵地跳进了屋子,栗色毡帽头从脑袋上摘下,朝炕上一摔,脑袋顶上还腾腾的直劲冒热气。“小队长,给你!”他忙从怀里掏出个纸叠的物件,递给了魏强。接着又说:“今天,在联络站碰上二十四团的侦察员啦,听他们说,最近咱要干个大任务。二十四团的几个连这会儿……”他笑逐颜开地,正要比比划划大声地继续朝下说,没想到,让魏强冰冷的白眼珠一瞪,瞪他个大红脸。他紧闭嘴巴蔫蔫地溜到了赵庆田和辛凤鸣的两夹空里。
  “怎么,你可咋唬啊!真是锛得木子①死在树窟窿里,吃了嘴的亏!”辛凤鸣幸灾乐祸的在一旁小声地敲打贾正的鼓边。贾正听到辛凤鸣的奚落,狠劲朝他捣了一胳膊肘子:“去你的!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看,等我以后收拾你!”“算了算了!君子不跟牛致气!”常景春白了辛凤鸣一眼,忙掏出一包撕破口的大鸡牌香烟,只抽出一支来,送到贾正手里:“抽吧!抽吧!这是我最后的一包胜利品了。要像你刚说的真执行个大任务,省着抽它……到时候还不至于断了顿!”
  贾正吸着纸烟,鼻孔喷出两根烟棍,还礼般地给了常景春个满意的答复:“我能保证你的‘小锅饭’②断不了顿,过不了两天,敌人就会接济上!”贾正这会儿可不敢大声说话了,他把声音压到了低八度。人们都想从他嘴里听到消息,便不约而同地向贾正围聚过来,侧着耳朵,大气不敢出地静听贾正说下去。
  ①冀中农民对啄木鸟的通称。
  ②小锅指烟袋锅子,饭指烟。
  “……在分区,出发前队长不是说,上级要咱们当先遣部队急速回来吗?当时我捉摸,武工队什么时候都是先遣部队,队长不说,谁心里也像个明镜,哪知,这是四扇屏里卷灶王——画(话)里有画(话)我说咱们队长这些天对情报抓得那么紧呢,三天两头派人进据点侦察,有时还亲自出马,闹半天是在做准备,准备撒大网,逮些大鱼吃!听说,昨天夜里咱们的老参谋长就带领着主力部队驻防在于八、万安、杨各庄啦,估计今天会赶来。他们一来,还不把这弯子敌人打个野鸡不下蛋!扫他个净光净……”
  “这就叫一还一报!”辛凤鸣等贾正说完,高兴地把大腿一拍,喝采似地说:“上俩月,敌人在这儿清剿个烂虾酱;上级这是要趁他扫荡山区的空隙,在他背后戳一家伙!”
  “这一戳,起码得横扫一溜胡同!”
  “横扫八溜胡同也应该,我愿意马上行动!”
  贾正给人们带来喜讯,人们听后觉得非常过瘾。好像这情况是千真万确,个个都喜滋滋的,自动地做起战斗准备工作来。常景春准备得更邪乎,本来歪把子早就擦了个里外干净,他又用油布将弹槽、枪膛、拉火杆……通盘地抹拭了一遍。末后指点歪把子满意地咕囔:“我现在是蛮对得起你,明后天你可得给我露他两手!”
  魏强全神贯注在贾正带来的信上,对人们的话语行动根本没理睬。区长吴英民在他身旁手擎小烟袋,慢悠悠吸着烟,眼神也集中到魏强手里的几页写满字的白纸上。
  魏强回到之光边缘地区的第二天夜晚,县委就将刚养好病的吴英民派到武工队来。他俩虽说没长期在一起工作过,却是一对老相识。一遭生,两遭熟,十响半月一过,脾气秉性一摸透,也就无话不谈了。
  吴英民很理解魏强的心情。自从刘文彬、汪霞被敌人捕去,他的心情和魏强同等沉重。开头的几天,痛苦得都不愿意咽饭。他被捕过,亲身尝试过鬼子非人道的待遇。现在回忆起种种酷刑,就像刚发生的事情一样。
  当时捕他的也是老特务松田和铁杆汉奸刘魁胜。
  印在他脑海里最深的是刚被捕的时光和第一次过堂审讯。
  枪弹打完,不幸被捕之后,吴英民这时唯求一死。但是敌人偏偏不处死他。刘魁胜手提驳壳枪走到他的面前,瞪着一对贼眼奸笑地说:“你可打呀!你可跑呀!就冲你这连打带跑,皇军也要请你吃顿‘劈柴炖肉!’然后再让你‘坐坐飞机’!”
  好个“劈柴炖肉”!好个“坐坐飞机”!不消半个钟头,他都尝到了。原来所谓“劈柴炖肉”,是七八个身高体胖、膀阔腰圆的鬼子,个个手握一根杯口粗、二尺半长的木棍朝他圈围上来,只听一声“呔咳!”棍子像雨点般地落在他胸前、脊背、肩膀、大腿……上。一转眼,打了他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鬼子刚在他身上演了一出“劈柴炖肉”,跟着,松田又指使五个便衣特务搀架着他,硬塞到一条刚能装盛一个人的麻袋里。他被打得浑身无力,只好听从摆布。麻袋口儿一扎,四个特务各扯一角地抬架起来,就听见一声:“一——二!”装在麻袋里的吴英民,好像个篮球,腾的被抛掷了一人多高,而后,又像块石头,咕咚掉在地上。没过三五次,吴英民被摔得天旋地转,七窍流血,很快就不省人事了。敌人的所谓“坐飞机”,纯粹是拿人开心取乐。
  号称车轴汉子的吴英民,经过鬼子打、摔这么两场折磨,如同生了一场大病,浑身像抽掉筋般的那么酸软,每根骨头节像用锉锉似的那么疼痛。
  鬼子哪管吴英民这些,晚间,照旧提出过堂审讯。
  美其名是过堂审讯,实际上是要拿吴英民试验一下各种残酷的刑具。折磨得全身无力的吴英民,完全明白,这是和敌人再作较量的时候。他昂头阔步、胸脯凸挺地走进了潮气扑面、灯光昏暗的审讯室。在这间阴森森、充满恐怖的审讯室里,他借着灯光四周一扫,头一眼看到的,不是左面墙犄角燃着熊熊火焰的火炉,和火炉上烧烤的三角烙铁;不是右面紧靠墙横卧的板凳,和板凳旁撂放的一大壶辣椒水;不是屋里地中央的一掐粗、一丈多长的一根杠子,和一小盘小手指粗的绳子,不是那些不知名的摊摆在地上的各种刑具;不是分两排站立、上身赤裸的彪形凶汉;所看到的,却是迎面在桌子后面坐着的、牙齿狠锉、眼珠瞪圆的老鬼子松田。老松田身左站立的是腰插手枪的铁杆汉奸刘魁胜;身右站立的是身着西服、拖着一张驴脸的翻译官。眼前的这个稀有的场面,吴英民恍惚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来了,那是年幼时进保定,在马号对过的城隍庙里见过。“对!城隍庙里和这儿没两样!要说有两样,那就是:一个是泥胎,一个是活人!”桌后坐的老松田恼怒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八路军里什么的干活?”
  吴英民白了松田一眼,没有言语。
  “你快说!说!”松田手拍桌子嚷叫。
  松田、刘魁胜的厉声厉色,在吴英民看来,简直就像半夜里走黑道,突然碰到嗥嗥狗叫,根本就没放在眼里,照旧坦然无事地静立着。严峻的眼神,却狠逼着松田,时而扫一下凶气满脸的刘魁胜,意思是:“有本事就施展吧!要从我嘴里掏出一个字去,那是妄想,根本就办不到!”
  一大阵沉默过后,松田一挤眼,跟着送给吴英民一大堆常人所受不了的酷刑: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烙铁烙……酷刑一种挨一种,拷问一夜连一夜。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磨,吴英民却都熬忍住。虽说从虎口里胜利地逃脱出来,以往身强力壮的吴英民,现在变得瘦弱不堪了。说一句话三吭吭的毛病,也是鬼子灌辣椒水糟害的。
  吴英民常用自己经受的酷刑,去联想在鬼子魔窟里的刘文彬和汪霞。有时,他暗问自己:“那常人难挨的酷刑,在他俩身上施用,他俩能经得住?即便刘文彬吃得住,汪霞,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能熬得起!”尝过苦痛的人,知道苦痛如何钻心。吴英民对刘文彬他俩的日夜担心,是有来由的。他常和魏强商量:怎么先弄清情况,怎么找个机会设法救出他俩来;可是情况怎么弄清?机会和办法在哪里?他俩费尽了心机,至今,连刘文彬他俩的准确下落也没搞出来。
  在敌人扫荡山区,钻进腹地的时候,上级决定派大部队深入到这里执行一个突然的任务。这个任务魏强早就告诉给吴英民了。同时,吴英民也接到了县里的指示,要他用绝密的办法,来操筹战勤工作。
  魏强看过贾正带来的信件,递给了吴英民:“今天盼,明天盼,眼下总算把这一天盼来了,咱们操持的工作也总算没有白做!”
  “这不是说干就……吭吭,”来信也让吴英民激动起来。他孩子似的在炕上一立,“吭吭”了好一大会儿,才接下去说:“就要下手干起来!那我……吭吭,得再检查一下工作。这一回,吭吭,还不得来个秋风扫落叶,让人们好好的出一出上次清剿里受的那些个窝囊气?”
  屋里,每个人的心弦,都让贾正和他带来的信件拨动了。大家手忙脚乱地做着各种准备,等待去迎接那即将授予的新的任务。

  军人执行战斗任务,对时间的遵守不能有丝毫的含糊,含糊了丝毫,将会给整个的任务带来难估量的损失。
  魏强辞别杨子曾,迎着黑夜的寒风,匆匆地返回了驻地。屋子的暖气逼使他急忙解开褡布,摘掉了毡帽头。屋里除了吴英民,谁也不缺。他知道老吴和几个区干部东跑西颠地忙战勤工作去了,所以也没有向人们打问。
  根据工作的需要,按杨子曾的指示,魏强将全小队划分了六个战斗宣传小组。他指着摊在炕上的一张陈旧的、卷了边的地图,扼要、明确地给各组布置下任务。在五个战斗宣传小组走后,他一口气吹灭桌上的油灯,亲自带上有机枪、小炮编的一个组,紧忙走出了住屋,钻进了黑夜里。
  之光县这块边缘区,今夜的景色和往常大有不同。它虽然还像往常那样寂静,在这寂静的中间,有着最繁忙的紧张活动:一行行的担架队,脚步高抬,托托托地紧朝指定的地方走;一辆辆的大车,被牲口拉着,嘎嘎嘎地朝前滚动;一群群扛锨拿镐的小伙子,大气不吭,快步跟随部队向着据点、公路在前进;一路路百战百胜的主力兵团,人骑马,马驮炮,像肋下长了翅膀,急速地向前飞奔。
  冷清清的冬夜,个个村头上都拥满了人。这些人,多是老人、妇女,再有就是麻雀般跳跃的孩子。他们个个聚精会神睁大眼睛地等待着,像正月十五等待灯会、放焰火那样,等待夜半好戏的来临。
  夜深了,之清边缘地区,猛地响起暴风雨般的枪声,沉雷般的炮声。张保公路上的枪声紧上紧,高保公路上的枪声急又急;一片闪电似的火光,一声沉雷般的爆炸音;一阵激厉的号声,一片听不清的呐喊。全地区的战斗,在一刹那,都进入了白热化。人们的心,被这声声巨响、片片火光激动得大有要朝嗓子眼外跳的劲头。有些人忘掉这是黑夜,这是保定附近,这是敌人明天就会来的地区,任什么也不顾地,豁着嗓门叫嚷开。
  “看,着火的地方准是阮庄据点!”一个老人举起拐棍,遥指着东北方,无数的眼睛顺拐棍望过去。
  不知谁又发现了新的迹象,冒失地嚷:“喂喂喂!石桥的炮楼那不也点了天灯!”这两句话又把人们的视线从东北角拽到西北上来。
  “快瞧,大冉村的两个炮楼那不也起了火?”
  “嘿,活像点着的两个大灯台?看着真过瘾!”
  “过瘾的还在后头呢!这才是个小闹。”
  “小闹?那什么时候大闹?”
  “反攻呗!到大反攻的时候,那看起来才过瘾呢!”村头上的人们,通过据点、炮楼的起火冒烟,在推敲战况的进展。哪里炮楼火光越大,他们谈论的劲头就越足;哪里没有升起火光,他们也知道,这是个战斗极不顺利的地方,也真从心眼里着急。
  魏强跟随的一个步兵连,进攻刘守庙就发生了这种情形。刘守庙据点,并没有多大兵力防守,但是,它离保定非常近。朝西奔南门,至多过不去三里地;要进东门,走那条小抄道,就更要近了。
  十点钟以前,部队就把刘守庙这个据点严丝合缝地包围了。部队悄悄地包围起据点,要想通过据点里的“关系”,无声息地将据点的一半拿下来。魏强因有别的事要进村,将周围的地形、敌情告诉给围攻部队的负责同志,忙去找秘密“关系”;由秘密“关系”引导,去找伪大乡长——黄新仁。魏强虽然没和黄新仁接过头,耳朵里却早有他这个人的影。他这个人,不仅和范村的周敬之——周大拿是个一刀割不断——连襟的关系,而且由于门当户对,平素走动得还挺密切。从周大拿的嘴里,魏强还得知黄新仁的二女婿田光,在警备队里混事,大小还是个头目。
  女婿混伪事,黄新仁也就是伪人员家属了;再加上他又是个伪大乡长,魏强才找到他的门上来。
  黄新仁是八面玲珑,哪头也不愿意落不是的滑溜人物。刘守庙离保定一望远,两顿饭的工夫就能走到,因之,他多会也是到城里去睡觉。偏巧今天没进城,也偏巧魏强他们找上了门。当时,把他吓得毛了脚,大冷的天道,浑身上下光出汗,大腿直哆嗦。他听过魏强的自我介绍后,忙点头哈腰地套近:“知道!知道!虽说没见过面,到是常听范村的敬之提念。”
  “啊!常提念?”魏强眉毛一扬,似笑不笑地问。
  “是是是,是常提念。说你年轻、有为、聪明、能干!”黄新仁毕恭毕敬地点头说。“今天,魏队长到这儿来,有什么贵干,请吩咐,我一定照办!”
  的确,魏强过去捎信支派他干点什么小事,他都百依百随地完成了。现在他又在当面卖功。也凭这一点,他觉得八路军对他可能不会怎么样。但是,第一次见拿枪背刀的八路军,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并没有一下把心放下来。魏强和他谈了谈抗日救国的道理,最后板着脸孔,一字一板地说:“……像我们在黄庄集上打死的侯扒皮,在东石桥炮楼附近处死的警长王东海、特务杨八,都是因为他们死心踏地为鬼子效劳,坑害老百姓,所以我们就要镇压,坚决的镇压。可是对那些虽说在给鬼子干事,但还没有真心认贼作父,丧尽天良,没忘记自己是中国人,愿意悔过自新,立功赎罪的人,我们都能宽大他。这个就叫阴阳两条道,你们可以任意挑。特别是混伪事的家属们,你们一定要为你们在外边混事的亲人们想一想,要劝他们及早回头才好。”
  魏强这一番话,确实打动了黄新仁。他心里也盘算起二闺女和女婿田光来。
  黄新仁回手从食橱里拿出瓶二锅头,还有一只没拆散的、保定马家老鸡铺的卤煮鸡。“魏队长,听你的讲话,我真像瞎子长了眼,以后,可该知道怎么走道了!来,没别的,愿陪你喝几杯!”
  这样的人,魏强见得太多了。他知道怎么应付。本来,对黄新仁的这种邀请,他是不能奉陪的。但是,见黄新仁的态度还真挚,又想拉他将来当个“关系”使,就将满满的一杯酒端到嘴前:“谈到喝酒,八路军是不兴的,再者,我也不会。但是,为了和你交朋友,为了以后你能多做些抗日工作,我愿把这杯酒喝下去!”一扬脖,烧酒咽到肚里。
  “咱是一遭生,两遭熟!”黄新仁三杯烧酒落肚,话匣子就唱开了。“魏队长,我的底细,敬之恐怕早对你说了,也就别再重复。一句话,只要你信得准我,就别拿我当外人。在抗日上,只要是我能够胜任的,你就给我做!”
  “我们是路遥知马力。要做工作可以,以后有的是!”魏强满口答应,看看腕上的夜光表,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他忽地想起村边拿据点的事,再也坐不住了,忙向黄新仁告辞。他刚走出门口,一个倒背马拐子的通信员跑了来。通信员身后跟着个穿大棉袍、戴三块瓦皮帽的人。通信员刚把“魏小队长”叫出口,那人就脚步紧迈地走到面前,亲切地去拉魏强的手。
  “啊!是你!梁邦!”魏强看出了来人,忙将右手伸过去。“你这是从哪儿来?”
  “我刚从县里赶到这儿!你……”梁邦像小弟弟碰见思念好久的大哥哥,乐得不知该从哪儿把话说开头,愣了好半天,才咂顺嘴巴,腼腆地诉说:“从和你们别离开,我就被送到分区学习去了,在那儿可长了不少见识。学习期满,回来就在县委敌工部里工作。上级、同志们都对我挺好,有时我闲下来回想起以往的宗宗事情,觉得要不是抗日政府、共产党,还有你们,老娘的大仇报不了,我自己还不知落得个什么下场……”
  “事情过去就算啦,以后好好工作吧!”魏强悄悄地安慰下梁邦,忙将话扯过来:“在敌工部里工作,那好!以后咱就常打交道了。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哪知道!我光知道今夜十二点钟,咱们要在之清边缘地区大大的教训敌人一家伙。掌灯以后,徐政委、冯部长把我叫了去,说有部分部队要和一般的‘关系’配合,把刘守庙这个据点端下一半来。怕这儿离保定太近弄不好,出了问题,忙让我出马,实在不行就朝外甩那张最后的王牌。我这不是刚落脚,就听说你在这儿啦!真好。”
  魏强和梁邦肩并肩地低声说着走出了村。橛子般的两个炮楼子,黑黑的、无声息的并排戳在离村五六百米远的地方。层层枪眼都透出黄忽忽的灯亮;仔细地望望炮楼顶上的哨兵,晃晃悠悠地走动着。
  魏强他们几个,拉开距离跟在通信员背后,轻轻地紧迈步子走着。一眨眼,钻进一间三面有墙,一面通风,没有屋顶的小场屋——围攻部队的临时指挥所。
  手表的的的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借表上的磷光看清:时针,正指着十二,仅差四分钟,分针就和时针压并在一起了。再过四分钟,全线就打响了。
  时间无情地前进,看来,据点里的一般“关系”是不能指望了;即便他现在朝外发出行动的信号,也来不及了。整个指挥所里的人们都急坏了,指挥员曹天池急得直劲跺踏脚。“老曹,县委是比我们看得远,想得多。这不是把他派来啦!”魏强手拍着梁邦的肩头,向自己的战友曹天池说。“不行,咱一起去前沿,叫他甩那张王牌好了。”他转过脸来又问梁邦:“你说呢?”
  梁邦没回声,却憨笑着点点头。
  意见取得一致后,马上开始行动。魏强他们大猫腰,蹿蹿纵纵地接近了据点的防护沟。大伙的身子刚刚趴好,正南、正东的远处、近处,像撕破天震裂地般地响起了枪炮声。保定近在咫尺,敌人要出来增援,用不到两顿饭的时间,就能赶到这里。时间紧得不容耗费一秒钟,据点里的敌人被四外枪声惊起来了,乱窜乱叫在准备战斗。魏强轻轻地朝身旁拿大喇叭筒子的梁邦捅了下:“快!”
  “‘长城’听着!‘长城’听着!”梁邦将歪脖子的大喇叭筒朝嘴边一放,就大声地呼唤开。“我是‘运河’!我是‘运河’!”
  声音送到据点里,简直像颗看不见的大炸弹。已被震惊的敌人,眼下更慌乱,更惊恐,就像热锅里的蚂蚁,上炮搂、趴沟旁,乱占地形;枪声也像炒料豆般地响起来。刘守庙这个据点驻扎的是警备第八中队的一、二小队。两个小队各守一个炮楼子。两个炮楼子中间垒有一堵一丈高的、红砖砌的墙。这堵墙是过去鬼子、伪军联合在这里驻防遗留下的隔挡。警备第八中队的二小队长名叫甄友新,是梁邦的老乡,也是换过帖、磕过头的把兄弟。在一起给鬼子干事的时候,这个甄友新很听梁邦的话;虽说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也不次于亲弟兄。梁邦杀敌反正,弃暗投明以后,甄友新的心里很羡慕,也愿意跟梁邦见见面,走梁邦这条道。时间一长,也就和梁邦取上联系,成了我们的“关系”。他几次要求反正过来,因为他手下掌握着几十号人,又很受“上司”的垂青,我们为了放长线的大鱼,没有同意,他只好继续留下来。今夜本打算用一般“关系”配合搞个里应外合,把警备第八中队的第一小队搞掉。这个小队的小队长身高体胖块头大,脸黑得冒油。凭这些也就落个大黑熊的绰号。大黑熊是个行伍出身,老兵油子,胆量大,手头狠,枪法也准。他使驳壳枪不瞄,抬胳膊甩枪,保准能打断架在杉竿子上的电话线。因为他一直担任城关的警备工作,从没和八路军真杀实砍过,所以也从没把八路军放到眼里。依他自己的话说:“就没拿眼皮夹过!”这人是个钱串子脑袋,只要有钱,卖命他也干。什么国家、民族、抗日……在他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有奶便是娘!”这是他的口头禅。
  为争取他,上级曾给甄友新一个任务,专在他身上做工作。那知他是块死榆木头,想劈个缝儿都很难。
  拉不成就打,不然留着也是祸害。这次在之清边缘地区出击,也就选中了他做个目标,来教育一个整个的伪军。一切都计划好了,偏在吃晚饭时,从城里跑来了十几个夜袭队的特务。他们像得到了预兆,来到先接过把守吊桥的警卫;而后,换掉守卫防护沟的游动哨。
  情况的突然变化,给接受任务的一般“关系”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他们再不敢,也不能朝外发出行动的信号了。“……根据情况变化和工作需要,‘长城’,你要行动!你要行动!”梁邦没理会朝他射来的密集子弹,一个劲地朝据点里呼唤。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夜袭队突然一来,甄友新就提防上了。他想派人给外边送个信,可是,吊桥换上夜袭队守卫,办不到。他怕突来的情况朝他袭来,于是命令全小队披挂好,准备着。当他听到远处的枪声,而后又听到近处沟外有人用暗语朝他呼唤,命令他行动时,乐得他一蹦跳了三尺高。他知道叫他的是他的磕头大哥——梁邦;他也知道从此就会脱掉汉奸皮,摘掉汉奸帽,改头换面重做新人了。他麻利地从木套里拽出驳壳枪,回头命令一个班去解决在防护沟里边担任游动哨的夜袭队,留下一个班守炮楼,余下的自己带上,穿过那堵红砖墙,直奔大黑熊防守的炮楼子跑了来。甄友新到一小队这边来是常事,所以一小队的士兵既没多心,也没阻挡,更没盘问。都像对待自己的直属长官那样,恭恭敬敬地闪开,让甄友新一层层地上了炮楼子。
  甄友新爬上炮楼的顶层,头一眼瞅到的,就是大黑熊骂骂咧咧地举着士兵的一支步枪在准备射击。他知道大黑熊打出的枪弹,虚发的很少,忙用驳壳枪对住大黑熊背后,大喝一声:“别动,举起手来!”
  洪亮的声音,震得大黑熊一抖落。他顺从地撂下步枪,转身张大眼睛一瞅,不在乎的“哈哈哈”狂笑起来,而后傲慢地讥讽:“‘长城’!‘长城’闹半天八路在外边叫的是你这小狗娘养的!好啊!”他眼珠凸出,手掌拍击胸脯,像只要吃人的恶狼,慢步朝着甄友新逼过来,大有一下掐死甄友新的劲头。
  甄友新端平驳壳枪,连喝他两次:“站住!”他根本没理睬。就在他逼近,伸臂要搏斗的时刻,一颗子弹把他打了个仰面大朝天。
  敌人的援军刚刚走出南城门,八路军已经控制了隘口,顺利地拿下了刘守庙据点;在敌人赶到刘守庙据点时,据点里的两座高高耸立的大炮楼子,都燃起了冲天的大火。为敌人在城外把守所谓咽喉的卫士们,已经跟着端拿刘守庙据点的八路军,越过了市沟,朝冀中腹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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