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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再见了,巴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出那座房子,只知道在我怆惶出来的时候,我的衣服、裙子都被撕破,脸儿青一块紫一块,手表和首饰也被打飞到不知什么地方。
  我呆坐在诊所的沙发上,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我心乱如麻,耳边不断响着桑塔那的那一声大吼,心里又念着他的温柔和他的爱,就这样思前想后,我感到大脑一阵阵地巨痛,心里好像压了块巨大、沉重的石头,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觉得好孤单,甚至我刚来巴西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孤独、无助。过去,我一直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但此时此刻,我发现自己的心灵却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决定离开桑塔那,我的心在犹豫中挣扎。我不能如此轻松的将我们的过去丢掉,因为这里面有我的青春、爱情、岁月和梦想,我和他在一起曾渡过许多甜蜜、美好的时光,这些都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无法将它们赶走;抹去。我们的一切好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幕幕的闪过:王府井大街那冬日的书店,里约热内卢卡吧卡巴那海滩,雨中湖边汽车里那难忘的夜晚,狂欢节的疯狂和情人旅馆那令人销魂的爱巢,这一切的一切,我怎么能潇洒的将它们从我的生活和记忆中赶走呢?
  就这么整整一夜,我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快到清晨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做了许多的梦,可醒来时却什么都记不住,我的头比昨晚疼得更厉害,真希望今天诊所不要有那么多的病人。晚上我收工后,桑塔那来到诊所,一脸愁容显得十分疲倦。
  “昨晚我已认真地想过了,你如果和我不快乐,我不应该强迫你留在我的身边。”他望着我,眼里流露出一丝痛苦:“我尊重你的意愿,不会阻拦你,你想到哪里都可以。”
  “我并没有说我要离开你,只是想冷静地考虑一下我们的将来,所以,分开一段时间,可能对你我都好!”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会流泪。“我想请求你一件事,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请帮我照看好小狗和鹦鹉。”
  他点点头说:“这点你尽管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娜伊今天早上离开了。”
  “为什么?”我很吃惊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万般无奈地说:“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之,当她知道你离开以后,也提出离开了。”他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都走了,全都走了。”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慢慢地将我的心撕裂、瓦解,我真恨不得同他一起回家,去看望那些等待我回家的“孩子们”。可我不能这样回去,我们之间还会继续那永无休止的争吵,并且还会变本加利,我们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只是暂时的逃避,这是自欺欺人,想到这儿,我就咬了咬牙,狠了狠心。
  这时,他又回到了那个理智的桑塔那。
  “你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始终会帮助你的。那个家,你也随时都能回来,来看看菲菲、莉莉、冰冰、巴尼还有乖乖。它们很想念你!”
  我的心彻底碎了,我的意志几乎被他的一席话摧垮,幸好他很快离开了,否则我是一定会乖乖地同他一起回家的。
  第二天,他没有来,也没有电话,好像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第三天早上,他又突然出现在我诊所的门口,牵着我那四只爱犬,他两眼充满了冷漠,声音低沉:
  “我没有义务帮你照看这些狗,你走吧,把它们都带走,永远的走出我的生活,不要再回来:“他猛地一摔手,任凭那几只狗在诊所的院子里狂奔。
  “乖乖我已送人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有些恼怒。
  “我为什么不可以?”他恶狠狠的瞪着我:“像你这种臭女人,早该得到这样的待遇。”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
  望着这几只可怜的小狗,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诊所里是根本不能养狗的,我必须暂时为它们找个人家替我照看。我赶忙写了一张小告示,贴在诊所的入口处。
  “诊所暂停营业。”
  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拿起电话,给我的朋友也是诊所的病人路易斯打电话,他是个电脑工程师,热情,乐于助人,也十分喜爱小动物。
  我在电话里告诉路易斯我的现状,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路易斯说可以将两只狗放在他家,另外两只他再帮我寻找人家。
  我的心口发闷,想出去走走,外面阴雨连绵,我开着车,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行驶着。我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一首悲伤的巴西歌曲,那曲调忧伤。让我的心蒙上厚厚的一层阴云,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不知是想爱还是想放弃,
  我们已不能再共处,
  不要再对我说你爱我,
  那已是过眼的烟云,
  不知该把你看做是爱人还是朋友,
  因为你已离我远去。”
  我真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以减轻心中的沉重和痛楚。
  路易斯终于打来电话,并告诉为我的小狗找好了人家。他开车来到我的诊所,把四只小狗放在了他的吉普车上,我像一个伤心的妈妈,将自己的孩子送去陌生的地方。
  我坐在车上,痛苦地望着这四个陪我共渡日日夜夜的“孩子们”,伤心地痛哭着,我真恨自己,恨自己是一个狠心的母亲,恨自己没有能力抚养这四个无辜可怜的“孩子”。它们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静静地坐在车上,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好像在乞求我不要将它们送走,乞求我让它们留在我的身边。
  莉莉和巴尼留在了路易斯家。冰冰送给了路易斯的朋友,住在较远的一个卫星城。菲菲和我共处的年头最久,当我将它送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家中时(她是路易斯的同事),我将菲菲紧紧的抱在怀里,流着眼泪对它说:
  “菲菲,请你原谅我,我真的不想这么做,我也不愿意离开你,等我有能力的时候,一定回来接你,我保证!我爱你!”
  我头也不敢回的跑回车上,发动马达。菲菲冲到已经关闭的铁门前,大声哀叫着,那声音仿佛是在哭泣,在哀求,那声音将我的心撕裂,我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车开得很远了,我还听到菲菲那一声高、一声低的哀嚎声。
  七年后,我在美国芝加哥一家旅游公司工作。这七年里,无论我走到哪里,没有一天不去想念我在巴西的这些“孩子们”,所以,我专程返回巴西去看望它们,冰冰和莉莉都已有了一个宠大的家庭,巴尼也长大了,它们都还记得我。但遗憾的是菲菲和乖乖的主人早已搬迁,我做了很多的努力都无法找到他们,我不得不带着这种失望和遗憾回到了美国。
  桑塔那又打来了电话,让我去他家中谈谈。
  我迈进这个既亲切又陌生的家,两条腿像是拖着两块大石头那么沉重。
  桑塔那流着泪对我说:“你回来吧,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把我们的“孩子们”接回来,它们需要我们。”
  我的心也软了,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话,停留了片刻,他突然睁大眼睛,一脸的凶相,歇斯底里的冲到我面前,在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感到一双有力的拳头雨点般的落在了我的头上、脸上和身上,我大声地狂呼,耳边只听到桑塔那的恶狠狠的声音:
  “你如果敢叫的话,我就让你今天死在这个房间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那座房子,只知道在我怆惶跑出来的时候,我的衣服,裙子都被撕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表和首饰也被打飞到不知什么地方。
  我彻底绝望了,所有的爱都被愤怒冲得烟消云散,我唯一的想法是我要走,离开这个令我心痛的国家。
  我关闭了诊所,暂时搬到了开餐馆的李先生、李太太家。将我同桑塔那在一起的照片全部撕得粉碎,也将我们的过去撕得粉碎。
  我想走得远一点,到一个能让我丧失记忆的地方。我选择了地球的另一边——澳大利亚。那里有我的一个童年的朋友,我想去投奔她。
  我尽快办好了澳大利亚签证,买好机票,我一天也不能等待,我要离开得越快越好。但我决定先回北京去看望我的家人,我太需要家庭的温暖和爱了,以抚慰我这颗受伤的心灵。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提着行李,一个人在圣保罗机场徘徊,心里阵阵酸楚、失落,伤感和孤寂。七年前,我是这么孤身一人来到这块陌生的土地,今天我又是一个人提着同样简单的行李,饱经沧桑地离去,前面的路我无法想象将会是什么样,但是,我别无选择,只能这样一个人艰难地走下去。
  飞机在徐徐上升,窗外的城市离我也越来越远。再见了,巴西!这块曾经带给我欢乐。痛苦让我又爱又恨的土地。我在心里对自己暗暗地说:早晚有一天,我还会再回到这块土地,因为在我心里,它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第二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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