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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恍惚人生


  陈春香不满45,却已经显出老态,而且,她觉得自己的心比身体老得更快。早晚两次面对镜子,她都不忍正眼去细看,因为镜子里面的变化令她欲哭无泪。用朱一清的话解释,所有这些变化都是她自找的。为了那块贫瘠土地上的乡亲,她几乎耗尽心血。她觉得自己有些像为盗火种而甘愿让秃鹰啄食身体的普罗米修斯,高尚的人应该受人尊敬被人关爱。可是,她却不能得到丈夫的理解同情,就连亲生女儿也不满她的作法,婆婆更是满腹牢骚。她伤心委屈,也反省。但每—次的伤心反省之后,还得强打精神去接待新的病人。她感觉自己陷入生活的怪圈而难以自拔,她需要向人倾诉,需要有人指点迷津。但是在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这种专听唠叨的人到哪里去找,除非花钱去看心理医生。
  陈春香在区妇联工作,大学毕业时本来可以留校,后考虑离家近方便照顾孩子就选择了现在的工作。这天一早去上班,在路边花店门口遇见正在买花的林玉蓉。打扮鲜亮的林王蓉看见陈春香时一声惊讶脱口而出,我的天,你怎么老成这副模样?说完,林玉蓉又后悔不迭,连连解释自己就爱夸大其辞,要陈春香千万别往心里去。陈春香笑笑说没事,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了。林玉蓉有两年没遇见陈春香,此刻的这份惊讶情有可原。
  林玉蓉关切地问陈春香吃了早饭没有,陈春香说没胃口,不想吃。林玉蓉听了说走走走,我正好也没有,一起去吃。陈春香不肯,说要上班。林玉蓉也不肯,说晚点怕什么,又不是外资企业。
  她俩就近找了家饭馆坐下,林玉蓉要了两笼烧梅两盘豆皮两碗什锦豆腐佬,陈春香说这许多哪里吃得了。林玉蓉说一样尝一点,只吃味道。陈春香看着林玉蓉光滑润泽的面容,感叹道,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我只比你大一岁,看上去起码老去十年。林玉蓉同情道,你呀,肯定是把心思都用在老公和女儿身上去了,应该留一点爱给自己哟。陈春香低头想了想,凭良心说,她的心思只有三分之一用在丈夫和女儿身上,另外三分之二按三七开分别给了工作和家乡的病人。想到此,陈春香一阵内疚,不由自主向林王蓉述说起自己的烦恼。
  林玉蓉听完一个婚姻状况比自己更糟糕的女人的倾诉,心里的苦水也开了锅似地翻腾起来。她问陈春香想过离婚没有?陈春香摇头,猛地掏出手绢捂住脸硬咽道,我不同意他提出的离婚,我不想失去他。林玉蓉跟着感伤地鼻尖发酸,她扪心自问,心中也还存有对谢建军的爱,尽管遥远得淡若薄雾,但毕竟不同于一般的情愫。林玉蓉是个精明人,感伤过后迅速对陈春香所讲的一切作出反应。
  她说,如果不想离婚,你就该懂得熊掌和鱼不可皆得的道理。陈春香点头说她懂,她不是个不明白的人,只是无法摆平家庭与家乡两者间的关系。
  林玉蓉想了想说,拿我做比吧,当初要是死抱住国营商店的那个饭碗不放,我今天同样是下岗人员。那年听说宜昌抽签买上市股,我连夜坐长途车往宜昌赶,七千块养命钱用布绑在身上。第二天买了之后又连夜往回赶,哪知半路翻了车,一车打瞌睡的人跟着滚进公路下边的水田里。幸亏是水田呐,不然生死难卜。当时我从车里爬出来后的头一个件事,就是检查绑在身上的那些单据散落了没有打湿了没有。后来就是靠买中签了的上市股狠赚了一笔。这是林王蓉股海沉浮中最艰辛也最光彩的一段经历。然而,陈春香听了不得要领,她茫然地问,你的意思是……林玉蓉见状叹了叹,心想,这女人真的是老完了。林玉蓉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凡事不可能两头占全,你应该狠下决心,尽早断绝与家乡的往来,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讲,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陈春香凄楚地说,已经是置之死地了,家乡那边我已经下了逐客令,可是他却没有和好的意思。
  林王蓉想了想,问朱一清有没有外遇。她说,如果没有外遇,你就施展女人的温柔稳住他,绝不能任他不理不睬。如果朱一清有歪心,你不如一刀两断,一门心思去干你的慈善事业。陈春香擦干泪,认真告诉林玉蓉,朱一清没有外遇,绝对没有,他是本分人。
  听这话时,林玉蓉的目光被窗外一对亲亲热热走在一起的男女吸引过去,她觉得那男的似曾相识,那女的格外眼熟。她顾不得对陈春香说一声,便大步追出门外,定睛细看,原来那男的是朱一清,那女的是自己的女儿谢晓菲!
  谢晓菲正挽住朱一清的手臂,美丽的脑袋还不时侧过去蹭—蹭朱一清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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